每年的三个黄金周里,只有春节真正算得上是假期。五·一、十·一去加班,谁都会觉得心安理得,大不了发你两个加班费就是了。但是在过年这几天,别说是叫人加班,哪怕是把别人从家里叫出来,都是一件很令人踌躇的事。一年到头,也就这么七天可以心安理得地吃了睡,睡了吃,什么事也不用做。
小的时候很盼望过春节,吃喝玩乐倒在其次,关键在于这是每年惟一有大把进项的日子。下一年的零花钱全指望着这七天里收到的红包,甚至是在更为久远的时期内的继续指望———我的一个朋友把压岁钱一直用到了二十岁,因此在大学里赢得了相当高的社会地位。惟一令人不满的是压岁钱提留问题,一直也没盼到个红头文件解决一下这事。回想自己的童年,绝大多数时间里只是个“过手财神”,一切红包归于家长。只能在节后打专项经费使用报告,借买书、春游等等名目把钱再要出来。仔细算一下,其实专项经费远远超过了红包总额,这估计就是中国人最早学会的行政学课程。
等再大一点儿,春节就变得令人感觉痛苦不堪。世界如此之大,家庭如此之小;四海之内兄弟如此之多,而四合院里家人又如此之少。那时候的春节给人感觉是充满了虚假而繁琐的仪式,任何家务活都打着春节的名号,把你牢牢拴在厨房和客厅里。吃满桌的饭菜,全家看一台节目,少年人会觉得自己身上嗖嗖直冒傻气。好容易熬到大年初二,开了家门,人就如同脱缰野狗,蹿出门外和久候多时的兄弟们汇合在一处。在自由自在的空气里,大家奔向无拘无束的广阔天地,根本听不见身后紧张关切的叮咛嘱咐。其实,出了门去干的那些事,又有哪一件在今天看起来不是让人感觉智商在刷刷往下掉呢?
再以后,春节就变得艰难了。一家人星散各地,为了理想和前途而空降在各种陌生城市。像是个伞兵,命运就是被陌生人包围。埋头苦干,把鼻子插在土里,试图挖掘出美好的生活和明天来。在异乡春节满街的喜气洋洋里,人往往特别容易伤感。最怕计算团圆夜,若是聚少散多伤人更伤心。少年时令人厌倦无比的春节突然变得可爱起来,哪怕尽是做些无聊的事情,只要是在自己家里,能和自己家人一起做,也强似在异地锦衣玉食。到了这七天,财富和名位失去了一切昔日光环。哪怕是衣衫褴褛,挥舞着火车票的那只手里也招摇着让人会心一笑的幸福和满足。天大地大,回家最大。
就算是因为数亿人口的大规模移动而造成地轴偏转,也一定要在春节回家。冒着严寒,挤过人群,粉碎黄牛的包围,义无反顾地回家过春节。所谓幸福,甚至并非是在大年三十里一家团圆,吃一顿年夜饭,看一次收视率永远99%的春节联欢晚会,而是在大年初一早上醒来,在旧餐桌上吃一顿自己家做的早饭,品尝一下那些吃过了十几年的早点。然后一整天里关了手机,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静静呆着,等心里各种滋味泛滥上来,再沉淀下去。一切浓郁芬芳都将消失,留下的只是坚实而永恒的清淡。
那就是自己家的感觉。
作者:和菜头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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