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父亲忽然给我打来电话:“辛儿,你啥时候回来呀?今天是小年,我和你娘都想哩。”听了父亲的话,我有种说不出的心酸。我知道父亲是太想我了,不然他不会颤巍巍地跑到老远的二哥家给我打电话。
自从到城市里工作后,我这个最小的儿子就很少能陪伴在农村的父母了,只有春节才是我们雷打不动的团聚日。而今,想念着儿子的父亲已经越来越老了,老得柔弱不堪,老得需要儿子回来安慰他了。父亲已经七十八岁。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从来没有年轻过。这不能怪他,因为在我之前已经有五个哥哥姐姐像台阶一样排列着。父亲是个农民,却养育了我们姊妹六人:大哥会拉,二哥会吹,三哥会弹,两个姐姐会唱,我则会在众人的笑声中乱跳一气,把个农家小院热闹成一个戏园子,常常引得邻人翘首观望。
然而生活毕竟是艰辛的。记得八岁那年过春节前,我们家的粮食就要断顿了,更甭说吃肉了。望着我菜色的脸蛋儿,父亲一咬牙,拎了个袋子就出去了。五天后,他疲惫又兴奋地回来了,肩头是一袋子白面,手里拎着一大块肥肉。我一高兴就蹿上了他的脖子,谁知他竟一下子摔倒在地。母亲佯装打我,父亲却一把把我揽在怀里,用他硬硬的胡子扎我的脸:“兔崽子,好大的劲儿。”少顷又骄傲地说:“辛儿,有你老爹在,你啥都不要怕。”我问:“你用什么法儿弄来的肉?”他摸着我的脑袋笑道:“我会法术,一念咒语,肉就来了。”事后我才知道,父亲是到邻县的一个砖厂干了五天苦力,拉五千块土坯可以挣十斤白面钱,父亲五天拉了五万块。那年,父亲五十二岁。
六十岁的时候,父亲明显地老了。那时,我们兄妹六人中的前五个都如硬了翅膀的鸟,另筑巢穴,只有我还在做着大学梦。年迈的父亲腰背已弯了下来,长年的劳作造成他的颈椎骨质增生,麻木和疼痛使他备受折磨。但为了供我上学,父亲却不得不继续在田地间终日劳作。而我却在那年的高考中名落孙山。这对我无疑是致命一击,使我从此一蹶不振。
那年大年三十晚上,已经晃荡了几个月的我仍旧闷闷不乐地沉溺在自己灰暗的情绪里。父亲拖着不太灵活的腿来到我的房间。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辛儿,你不要自暴自弃。你要是棵树,就不能长成一株草;你要自认为是株草,你就老老实实地躺下吧。”
父亲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我麻木的心灵上。
静思许久,我认为我应该是棵树。
从此我发奋学习,终于考上了大学。
从考上大学到参加工作,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回去看望父母,春节带着老婆孩子回家过年更是不可更改的铁律。
半年前,我抽空儿回去了一趟。见到父亲时,他正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呆呆地看着什么。见到我回来,他笑了,一种欣悦又苍老的笑。在他昏花而专注的眼神里,我看到了慈爱和温情,还有一种深深的孤寂和忧伤。
我要走了,父亲拄着拐杖坚持要送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路口,拉着我的手问:“辛儿,啥时间再回来?”我说:“过年的时候,我一定回来。”他高兴地放开我的手:“那好吧,我和你娘在家等着你。”走出好远我才回头,父亲仍在村口站着,像一株孤零零的树,矮小而苍凉。
父亲,过年了,我一定回家。
作者:含辛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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