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原文：五色，令人目盲；
    五音，令人耳聋；
    五味，令人口爽；
    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
    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直解：
    缤纷的色彩，让人眼睛看不见；
    繁杂的声音，让人耳朵听不见；
    厚重的饮食，让人口味受损伤；
    纵马打猎，让人内心变得疯狂；
    难得的宝物，让人德行败坏。
    因此圣人只为吃饱肚子，不为那些好看的东西，所以不要后者只要前者。

    心解：
    缤纷的色彩，会损害人视觉的敏锐性；
    繁复的声音，会损害人听觉的敏锐性；
    厚味的饮食，会损害人味觉的敏锐性；
    纵马猎捕野兽，会让人精神高度亢奋；
    追求稀世难得的贵重物品，会使人原本自然的行为方式受到影响。
    所以圣人能够高度关注自己内在天然的、真实的感受，而不会让所见、所闻、所尝、所行、所欲来损害这些感受，所以他们的选择性注意，一直都离开感觉器官所接受信息的干扰（意识），而将其指向与感受性自我相联结的内部世界（潜意识）。

    在心理咨询上的运用：
    在心理咨询过程中，求助者会向你陈述他所看到的，却较为忽略他看到那些时的感受；会向你陈述他所听到的，却较为忽略他听到那些时的感受；会向你描述他所做的事（行为），却较为忽略他做事时自己内心的感受；会向你描述他所欲望的，却较为忽略他对这些欲望的真实感受……
    所以心理咨询师在咨询过程中，要“为腹不为目”，要坚持与自己内在的“圣人人格”联结，并以这种人格的体验，去与求助者共情。当他说出他所看的、所听的、所做的和所想的，你要在内心与他的“圣人人格”相沟通，感受他的“目盲”、“耳聋”、“口爽”、“心发狂”和“行妨”，并将这种感受呈现出来。
    当求助者能够把他的指向外在的描述，与他的内在感受联系起来，当他能够把外部信息和内在资源加以整合，他就会更多地体验并守候内在自我（去彼取此），这样，他就开始从困扰他的问题中解脱出来，走上自我康复的旅程。

    讨论、冥想与分享：
    《老子》这一章也是让“仁者见仁，智者见者”的。有的人看到了老子对当时统治阶级的批判，说他们纵情声色犬马，道德沦丧；有的人认为老子愚民，引导人“为腹不为目”；有的人认为老子对人类的文明成果持否定态度，等等。
    认为老子否定文明成果，可能与庄子的演绎有关。庄子在《胠箧》中说：“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师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
    庄子是性情中人，他的散文汪洋恣肆，多有愤激之言，是不可以全然以理性的方法去阐释的。但即便是庄子的这一段话，如果我们不从社会学角度去理解，而是从心理学的角度去理解，也会看到一些不同的东西。
    不过，我们现在要解的是老子。

    外在的自我与内在的自我
    关于人格结构的理论有很多，大多涉及对自我的分类。例如意识的自我与潜意识的自我，外显的自我与内隐的自我，社会性的自我与自然性的自我，思考型自我（左脑主导）与感受型自我（右脑主导）等等，中国的文化传统里还有“假我”与“真我”的分别。
    我在这里用“外在的自我”来囊括“意识的自我”、“外显的自我”、“社会性的自我”、“思考型自我”和“假我”，而用“内在的自我”来囊括“潜意识的自我”、“内隐的自我”、“自然性的自我”、“感受型自我”和“真我”。
    “名可名，非常名。”我无意于建立严密的理论框架，只希望在体验的层面上能够帮助读者了解我大概在说什么，就可以了。在心理的层面上，概念的内涵会出现互相“缠绕”的情况。比如说，如果按“主我”与“客我”的分类，上述所有的“自我”当然就都列入“客我”了（主我的认识对象）。这样一些问题就出来了，比如说：既然“潜意识自我”不在意识的范围内，那“主我”是怎么知道“他”的存在的呢？如果我们完全忽略自己的感受性信息，而仅仅在逻辑的层面思考和谈话，那我们非折腾死自己不可。
    如果有读者不认可我上述做法，就请不要再读下去了。不要因为我的“胡说八道”而伤害你的脑细胞。不要让“五色”令你“目盲”。

    圣人“去彼取此”
    在老子这里，能够看“五色”，听“五音”，尝“五味”，能够“驰骋畋猎”，能够鉴别“难得之货”并且贪图拥有的那个，是“外在的自我”。
    当“外在的自我”这样做的时候，“内在的自我”就变得“目盲”、“耳聋”、“口爽”、“心发狂”、“行妨”。
    “外在的自我”由三部分组成：由“目”、“耳”、“口”等感觉器官所接收的外部信息而形成的环境自我（由选择性知觉内化的环境信息组成）；由“刻意追逐外物”而起的行为自我（区别于自发和自动的躯体行为）；由“贪恋外物”而起的欲望—思考型自我。
    “内在的自我”也由三部分组成，他的核心是“圣人人格”（超越一切分别，没有时空限制，合于道），中间部分是机体感觉（罗杰斯称其为机体智慧），最外面是人的情绪。所以情绪是一个人进入内在自我的重要通道。如果一个人不能面对自己的情绪，他也就无法认识内在的自我。
    在环境复杂、信息繁冗而难于决策、无所适从的时候，如果你去征求“圣人人格”的意见，老子说他会告诉你“为腹不为目”，“去彼取此”。用心理学的语言翻译出来就是，把你的注意力指向腹部——即最基本的机体感觉和最基本的存在状态，远离所有的干扰，与“内在的自我”守在一起。

    “为腹”与“为目”
    在上一章里老子说“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老子强调“无”之用，并不是不知道或者要否定“有”的存在及其价值，只是这一点，即便他不说，世人也清楚明白。所以他矫枉过正地强调“无”的存在及其价值。
    在这一章里，老子当然也知道“目”、“耳”、“口”会自然发挥其功用，但是，如果我们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由感觉器官所获取的外部信息，那么我们就可能失却“本心”。这就是“为腹”如此重要的原因。
    “不为目”并非“不要目”，或拒绝让“目”发挥作用，从而把自己变成一个对外部信息毫无知觉的傻瓜。

    团体冥想小记——
    这次活动大家分享的比较多，相对来说，用于冥想和研悟老子的时间要少一些。
    一位伙伴分享了暑期到四川旅游的感受。她说山水花草在所有人眼里看上去都是一样的，但看的当时和看了之后内心的感受却很不一样。她说当她的内心和所见到的一草一木有联结的时候，内心感到非常舒服，能够真正享受过程当中的每一时刻与点点滴滴。她也分享说她能够感受到她的一些旅伴，虽然看了同样的风景，内心却与这些风景没有很多的联结。——是她的分享，让我把看“五色”的“看者”，和“目盲”的“盲者”作了区分，从而使“外在的自我”与“内在的自我”在感受上有了一个非常鲜明的区分。

    这位伙伴还谈到她在日常生活与工作中与团体氛围的联结。因为这种联结，她能够从容不迫地处理繁多的事务。她举了一个例子，她最近跟一位董事长谈某项目的合作，她能够感到这个人是愿意与她合作的，但出于某些可以理解的原因，他在谈判时表现出拒绝的意向。她说，如果是在以前，她会急不可耐，想方设法地去做扫清障碍的事情；但是现在，她只是静静地等待，并且相信这个合作最终可以成就。她分享说，当你内心安稳的时候，事情再多，都可以很顺。心顺事就顺了。

    上面这位伙伴的分享激起了另一位伙伴的情绪，因为她也很忙，但感受上却有点焦头烂额，难以应付的味道。两个人大概头天已经有过一次分享了，她还记得当她听的时候感觉到愤怒，而今晚这种情绪又回来了，不过看得出来，强度上已经轻很多。
    她们可以如此坦然地分享针对对方的负性情绪，令我心生赞赏。我听的时候，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印象，就跟那个“愤怒的”伙伴说：我觉得在你的心中有一个理想的自我，这个理想和同伴所做到的“顺心顺事”是一样的。你为暂时不能做到这样而生自己的气。不过，我的印象是，在你的经验中有过“那样的时刻”，你只是过分地要求自己一定得是“那样的”。
    她笑，并且认可。我感到自己在说她已经知道的事情。但这种默契增加了开放度，她谈到她为什么要做那么多事情。她说她过去觉得自己能力不够，现在，随着经验和阅历的增加，觉得这些事情自己都有能力做好，所以想多承担一些，但是时间就显得非常紧迫了。
    我随后跟她分享我倾听中产生的一个感受：你的内心有一个强烈的需要——用实际胜任很多事来证明自己“确实是”有能力的。这种证明的需要恰恰说明你的“自信力”还是弱的。
    “那我如果不再需要证明自己有能力，会怎么样呢？”她问。我说，“如果这样，你就会发现你身边还有一些人，他们需要象你一样证明自己。你会把事情交给他们，并且协助他们在‘做事情’的过程中增长并证明自己的能力。在管理学上，把这个叫：‘授权’。”她由此领悟到自己可以在工作中承担一个新的角色，做一个“协助他人成长的人”而不是仅仅为证明自己而拚命。
    之后，她分享了自己的另一个困惑。经过心理咨询的学习与训练，她发现自己的人际吸引力增加了。她举例说，单位上有一位同事的人际关系非常不好，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但是他最近非常愿意找她谈天，还跟她攀老乡。她觉察到是自己的有效倾听发挥了作用，心里感到很高兴。她也愿意帮助这位同事，并且体验到做一个有效能的心理咨询师的成就感。但是这消耗了她太多的时间，比如有一次她听他谈了3个多小时。因为积压的事务很多，她感到非常烦躁，她要用很大的力量控制自己。此外，她也担心移情过程的发生，担心不能有效地处理。“我是不是有些边界没有弄清楚？”她问。
    我告诉她，在她的陈述里，我看到三种角色：同事、管理者、咨询师。当你在工作中，你一定要清楚与自己的职责相匹配的角色是什么。你并非不可以抽一些时间（比如40分钟）尝试一下咨询师角色，但是……。
    “我明白了。”没等我说完，她已经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今天的分享特别多，或许缘于在坐的伙伴都是“大忙人”，而我们又自然地触到了“忙”的主题。
    那位大学心理咨询中心的主任，她分享说，她的顶头上司有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要给全校几千名新生做一次心理辅导，而她居然实现了他的想法。我们都很惊奇，问她是怎么做到的。她说她培训了40多名辅导老师，然后让他们分头去做。她说她本来今晚是要去学校看看这40多名老师模拟演练的情况的，但还是选择来这里。她为自己能够把这么大一件事暂时放下来，对自己感到满意。因为以前她是做不到这样的。
    团体活动过程中，她好几次躺到地板上。躺下去又坐起来，坐起来又躺下去，有时还睡着了。有伙伴问她：“你白天也这么疲惫吗？”她说白天不是这样的。我解释说，白天有任务压力，有环境的限制，她会竭尽全力控制自己；而现在我们致力于更多的放松，疲倦感就会被充分释放出来。她自己说，在这里躺着比在家睡觉还要舒服一些。
    她在冥想中看到的老子形象，眼神是“严厉的”，一点都不慈爱。
    大家在冥想中看到的老子形象，可谓五花八门。有的看到仁爱的长者，还在想象中亲切地跟他拥抱；有的看到的是垂垂老矣，并且生着病的样子；还有人看到的仿佛是卡通图片，感觉特别好玩……
    大家分享这些意象，也分享在这些意象中呈现的自己。随着团体活动的深入，冥想中老子的形象也在变化。而这种变化，与我们自身的内在变化具有一致性。

    这次新来的一位伙伴也是大学老师，她说她刚刚进入一个新的环境，感觉到自己的新同事很难相处，并且自己觉得没有希望跟他们建立融洽的同事关系。
    我先分享了社会心理学的一个观点：“同质”群体的成员满意度高，但生产率低；“异质”群体的成员满意度低，但生产率高。相信从个性和体验的角度，她处于一个“异质”群体当中，所以她感觉不舒服。但是她可以指望在工作中做出一些本来可能做不出来的成绩。
    从个人成长的角度看，“异质”群体对于个人成长性的贡献也比“同质”群体要高。如果你只关心工作成就，可能同事间的低合作性会让你很沮丧。但是你如果建立一个内在的只属于你自己的“个人目标”，情况会有所不同。这个目标大致可以描述为：“由于和难以相处的人在一起，我得到一个机会，能够提高自己的人际适应性，并且在这样一个不太令人舒适的环境里，我还是可以做一点事情。”
    有时受环境和个人经验的限制，我们会只往一个方向想，所以感到特别难受。要学习为自己“保留所有的可能性”。比如，可以离开这个群体，并等待适当的机会；可以致力于创造一个融洽的团队；可以完全接受他人的“难相处”，致力于提高自己的适应性。
    说到“创造一个融洽的团队”，她说她曾经在这样的人群关系中工作过，但是很难想象把现在的团队创造成那样的团队。“这就是说，你有一个关于融洽团队的理想，但置身于关系很不融洽的现实，这意味着，中间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很多事要做，要花很多时间，并且可能永远都走不到头。当你把这些都想清楚，都接受下来，又有一个可以去踏实努力的个人目标，心就会平静下来。”
    这位伙伴还谈到时间管理的问题。她说，当我对工作进行ABC列表之后，我有时会怀疑：“我现在列为A的，它真的是A吗？如果我错了呢？”“你看，是这样：”我描述道，“我有许多工作要做，我把一些工作列为A，但我并不十分肯定，这项工作也可能不是A。于是，我知道我有一个‘怀疑’，我给自己的怀疑留一个位置，把它和我怀疑的A放在一起。在我的怀疑得到证实之前，我将继续做这项工作。——这样就可以了。”
    人性的根本弱点之一，是对源于环境的刺激，和源于内部的情绪不能完全接受，因此我们总是致力于“增加一点什么”或是“减少一点什么”，我们要么去攫取，要么拚命拒绝，这样就把自己搞得很累。但是，以“道”的立场去看，我们是完整的，既不需要加，也不需要减。平衡是变化着的过程，如果我们足够柔软，就可以适应。我们只要接受这个过程就可以了。这种“整体的”观念，后来在欧洲被发展为“格式塔”的思想（完形理论）。

    分享本章内容的时候，这位伙伴举例说：“如果我一口气吃10个冰激凌，那我一定不再觉得冰激凌是美味的。所谓‘五味令人口爽’，说的应该是一个度的把握的问题。那如何把握这个度呢？”
    我说，这个问题如果提给老子，我猜他会说：“在你主观的想法里，一个冰激凌都不要吃。但如果你刚好想吃，又有条件吃，那么能吃一个停下来，就不吃两个。”
    我解释自己这种猜测的来源。老子提倡“为无为”，但人受内在驱力的推动，受环境的制约，受人际关系的影响，事实上不会真的处于“无为”状态；但如果你的心“致力于无为”，那么，内心的无为清静，就会和环境关系的各种要求构成一种平衡。否则，我们就会受到“五色”、“五音”、“五味”、“畋猎”和“难得之货”等事物的影响，而给自我造成伤害。
    简单说：我们的环境会给我们“无限的有∞”，而我们的内心要坚守“绝对的无0”，这样我们的生命轨迹就会走一条平滑柔顺的线。

    这位分享时间管理的伙伴还提到专家的一个建议：“每天一定要拿出一部分时间跟自己约会。”
    “跟自己约会！”我感到这句话对所有在坐的人都是一个深刻的启示。我说，我们来参加冥想团体，就是赴一个自己跟自己的约会，不同的是，我们有机会和伙伴分享约会时的收获。

    这一晚我似乎说得特别多。因为职责所在，表面上我都是在帮助伙伴们了解自己，自己并没有提出求助。事实是，我也有自己的困惑、委屈、无奈、愤怒和忧伤。当我在倾听和共情的时候，我的情绪也经由伙伴被表达，而当我说话的时候，所有说的那些话，我自己也同样听到。
    心理咨询师应该了解，当他跟求助者说话的时候，他“内在的自我”也在听这些话。
    所以我向我的伙伴奉上我的感激。
    基于同样的理由，我也向阅读我的这些文字的朋友们表示我的感谢。因为你们的存在，我写下这些。虽然写的过程有些艰苦，但这个过程于我本人是一种整理、整合与接纳的过程，我信任这一过程对于我的意义与价值。
    当然，我更感谢老子，并且奉上我的恭敬与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