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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原文: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
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直解:
三十根辐条加在一个车轴外面的圆木上,就做成了一个车轮,当车轮前面没有东西的时候,就有了一辆可以用的车。
用粘土烧制,做成陶器,当里面没有东西的时候,就有了一个可以用的器具。
在墙上开出门,开出窗,房子建造完成了,当门窗内外没有东西的时候,就有了一间可以用的房子。
所以,“有一样东西”是利益所在,但只有存在与之相应的匮乏,这种利益才能发挥他的作用。
心解:
当你有一种知识,在没有这种知识的地方,你的知识就可以发挥他的作用。
当你有一种观念,在没有这种观念的地方,你的观念就可以产生他的影响。
当你有一种情感,在没有这种情感的地方,你的情感就可以获得他的表达。
所以,你所拥有的东西体现了你存在的价值,但只有在缺乏这些东西的地方,你才能发挥他们的作用。
在心理咨询上的运用:
咨询师拥有心理咨询的理论和方法,拥有在心理上帮助他人的技术和经验(有),当他遇到没有这些理论、方法、技术和经验的求助者(无),他的职业技能才会发生作用。
求助者生活在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当中,这些关系对他发生各种各样的影响(有),当他遇到纯粹的咨询关系(无),他就获得一个机会,检验他生活中那些关系的性质和功能。
求助者因为“有”一个问题或一些问题来找咨询师,这些问题成为问题,是因为在他的现实环境中没有一个“无”,供他的“问题”发挥“作用”。咨询师的工作在于给他提供一个“无”的环境,使问题可以完整地呈现,自由地变化,顺利地发展。任何问题在这样一种环境里,都会自然倾向于消解。
求助者既然有能力在他的心理上“制造一个问题”,那么,他必定也有能力在心理上“解决这个问题”。其前提就是他需要一个“无”的环境。在这个环境里,问题可以任意呈现、变化和发展。这样的环境,现实生活中较难寻觅,但咨询师可以提供,这是心理咨询的价值所在。
讨论、冥想与分享:
之前的讨论中,我较多地使用了“空”、“虚空”的概念。我认为老子在本章里谈到的“无”,和上述概念在内涵上具有一致性,即他们都是与“有”相对的那个存在。
与“有”相对的不一定是“无”
每一个特定的“有”,都必有一个对应的“无”,可以使其发挥作用。
但我们经常忽略“无”,原因是:首先吸引我们注意的往往不是“无”,而是另一个与之相对的“有”。
比如说到“爱”,与之相对的是什么呢?我们常常会想到“恨”,而不是“无爱”。
这使我联想到“满意”。在激励理论当中,有一个著名的“双因素理论”。赫茨伯格把影响员工积极性的因素划分为激励因素和保健因素。前者也称“满意因素”,能够激发人的工作热情;后者也称“不满意因素”,能够预防或消除不满意感。
与传统的看法不同,这里的双因素具有非对应关系。传统看法认为,满意的反面是不满意,不满意的反面是满意。但赫茨柏格的观点则认为:与满意相对的是“没有满意”,与不满意相对的是“没有不满意”。总之,满意和不满意都相对于“无”(无满意或无不满)。
“无”的存在是“有”发挥作用的前提
当其无,有车之用;当其无,有器之用;当其无,有室之用……。
总而言之,当其无,有“有”之用。“有”被需要,是因为相对于他的“无”的存在。心理学把需要定义为“人缺乏某种必需的东西时,在心理上产生的一种具有紧张感的主观状态”;如果从哲学上定义,我们可以把需要定义为,当主体处于“无”的状态时,所产生的一种向“有”转化的倾向性。有无相生。
从心理策略上讲,安于“无”,并保持与环境的充分联结,就会自动向“有”转化。例如,如果我们缺乏安全感,那么,我们在心理上要面对、认可、承认并体验这种缺乏,之后,安全感就会开始形成。对于恐惧、抑郁、烦恼等等,也都是这样。在辩证法当中,这被称作对立面的同一,或对立面的转化。
马斯洛把人的最高需要描述为“自我实现”。按照老子“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的观点,充分的自我实现是一定要在“没有自我”(无我)的领域或状态才可以达成的。
“无”使“有”发挥作用,取得意义。因此,“有”的人应当对“无”的人心怀感恩。
更多地接受并安于“无”
“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现代人之所以容易陷入紧张、焦虑和无意义感当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过分关注“有”,而较少接受“无”;过分追逐“利”,较少关注“用”。
就拿钱来说,几乎所有人都感到缺钱。这种“缺”的感觉,仔细分析起来,往往不是由于经济原因,而是由于心理原因。我们不接受自己存在的“有限性”,就会任由欲望无限膨胀,那么,无论我们手里拥有多少,我们都会感到“不够”。
相反,如果我们较多地关注真实的“用”的需要,那么,从根本上说,人人都拥有足够的生存资源和发展资源。
当其有,有“无”之用
将“内在的自我”与“无”保持联结,是一种重要的训练。在有限的时间里,我们可以训练自己去体验各种各样的“无”:无知、无欲、无怨、无悔、无咎、无忌、无私、无畏等等。
这种训练有什么好处呢?这恐怕很难用言语说清楚。“你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要亲口尝一尝。”让我们用老子的思维方式逆向思考一下,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当其有,有“无”之用。
马克思认为,就其现实性而言,人在本质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所有的关系,在其建立、发展和解除的过程中,都会把我们从“无”的练习中拉出来,那时我们自然知道“无”是多么“有用”了。庄子认为,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团体冥想小记——
团体中有一位远程伙伴,这次她刚好在杭州,就一起来实际参加了。开始,她坐在一侧较靠前的位置,面向我,但是背对后面的伙伴。我跟她说,“你可以坚持这样坐。但我们的规则是:围成一圈坐,每个人都能看到所有人,也都能被所有人看到。不过,我们另有一条黄金规则:没有任何规则是必须被遵守的。”结果她选择保持原来的坐姿。
后来,在团体分享的时候,一位伙伴说出在看到她时,脑海中出现的图像: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女孩,但是穿着一身工作服,工作服灰灰的,跟她的内在气质很不一致。看到我露出一丝笑意,分享图像的伙伴问我为什么笑。我说,你看到的图像跟她自己的自我理解有一致性。因为之前,她自己刚刚分享说,她感到自己有一个“内在的自我”,又有一个“外在的自我”,她们很不一样。她觉得自己的内在自我是自信而有力量的,但外在的自我却显得有点窝囊。
我对她说,你现在可以选择和自己的内在自我在一起。这时,她后面的一位伙伴说,“你现在可以转过来吗?”她略显轻松地说,“好呀。”说着转过一些角度。那位又说,“可以再转过来一些吗?”“可以。”她再转过一些角度,这就让每个人都容易地看到她了。
在她的分享中,有一点让我印象深刻。她说她不只在与团体活动的同一时间练习冥想,平时也会练,但练习的效果没有在和团体同步时的效果那么好。
今天的冥想训练中有一小段“无我”体验的内容。有一位伙伴参加之前的冥想活动时,曾经拒绝把观想中老子的紫色光与自己的白色光融为一体,因此今天我用了较多的引导词,希望练习会比较顺利。
她之后的报告和我观察到的情形是一样的,她说无论观想中的老子在哪个位置,她都体验到与老子能量的联结,甚至观想老子和自己重叠,甚至观想只有老子而没有自己的存在时,也没有感到恐惧,反而内心充满喜悦。
她自己解释是因为暑假好好休息了三个星期,身心调整得比较好。其间也看了不少书,有很多进步。
这位伙伴是一所大学心理咨询中心的负责人,她曾经到外地参加过不少培训。她在上海听过一个外籍老师的课,她告诉我们,那个老师说他很奇怪中国人为什么要跟西方学心理咨询,他认为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东西比西方的咨询理论要高深得多。他现在在中国,除了讲学,只做两件事,一是学中国的武术,再就是研究中国的道家思想。
她在团体冥想中领悟了那个“老外”讲的许多内容,她忽然感到懊恼:“他妈的,我交那么多学费,跟一个老外学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东西。亏大了!亏大了!”
我笑笑,跟她说:“珍惜你自己的经历吧。你如果不是转这么一圈,不是有了比较,怎么会知道哪一个更好?”
另一位伙伴这次收获相对要小。她告诉我们过去一周她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并且是做不同的事情,相互之间没有关联的。她来的时候,感到非常疲劳,并且头痛。冥想练习之后,头虽然不痛了,但还是感到发沉,不舒服。
她并且对我在冥想中说那么多话感到很不耐烦,因为坐得不舒服,心里盼望练习早一点结束。不过,她表达得比较委婉,没有我这里说得这么直接。我还记得她说的是:“你今天在引导的时候,好象说的话特别多。”
今天第十一章的内容刚好适合对她的状况进行解释。我说她有太多的“有”,太少的“无”,因而那些“有”缺乏足够的空间去发挥他们的“用”,所以才感觉不好。
她也注意到自己常常会陷入这种过度劳累的“强迫性重复”。每次都说:“就这一阵子,过去就好了。”但不久,又要来这么“一阵子”。不过,我也对其中积极的一面加以肯定,我说,“你不是不知道‘无’的价值。你能够到这里来,也表明你确切地了解自己在‘拚命工作’之外的另外一面。这两面是相互作用的。现在越辛苦,放下之后就越轻松。”
活动快结束时,有伙伴说:“老子强调‘无’的价值,但他留下《道德经》是‘有’。嘉麒跟我们讲老子的‘无’的思想,但举办这个团体的行为是‘有’。”
大家都笑。我说:“无论我们多么强调‘无’,我们还是更容易看到‘有’。实际上,‘无’并不能离开‘有’而独立存在,所以老子说‘有无相生’。‘无’并不是什么都不做,如果我们不能为所当为,那么,我们还是‘有’所执着,那个执着的对象就是:‘无’。”
写到这里,想起一副对子:
“假做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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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嘉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