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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原文: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
专气致柔,能婴儿乎?
涤除玄览,能无疵乎?
爱国治民,能无为乎?
天门开阖,能为雌乎?
明白四达,能无知乎?
生之畜之。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直解:
身体承载着魂魄,使之融合为一,能保持而不使分离吗?
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使之柔和,能达到象婴儿一样吗?
清洗心灵深处观察事物的镜子,能做到没有瑕疵吗?
爱护国家管理百姓,能够以无为的原则去对待他们吗?
“天门”或开或合,能一直保持柔和宁静的状态吗?
即便透彻了解事物之间的联系,也能不用智识去干预吗?
创造他。哺育他。创造他却不占有他,有所作为却不依赖自己的作为,帮助他成长却不试图干预和控制他,这是最为深远的德性。
心解:
把意识和潜意识整合为一,能保持这样一种整合的状态而不使分离吗?
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使气息柔和,情绪安宁,能达到婴儿的水平吗?
在观察外界(社会知觉)和自我观察(自我知觉)当中,能客观精准而没有偏见吗?
爱护统一而完整的自我,管理自己人格的各个部分,能够以无条件接纳的心态来对待吗?
感觉器官有时处于开放的接受信息的状态,有时处于封闭的与外部隔绝的状态,能够做到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平和与宁静吗?
如果你能做到上述这些,那么你可以明白许多事情,但是你能做到仿佛跟不明白一样,让事物按照他固有的轨迹去发展吗?
用生命创造你能够创造的,并且哺育你所创造的。创造但不占有,有所作为但不依赖于你的作为,使之成长却不去干预和控制,这种品德是最为深远的品德。
在心理咨询上的运用:
在咨询室里,咨询师和求助者联结为一个心理上的共同体,能保持这种深切的联结而不致隔断吗?
把注意力放在情绪的引导上,使之趋于柔顺平和,能够达到象初生婴儿那样的水平吗?
像一面镜子反映求助者和咨询师自己的内心及其双方的互动,能使这面镜子平整明净而没有瑕疵吗?
爱护求助者和咨询师的整体人格,管理双方特别是求助者人格的每一部分,能够以无为的心态对待其呈现与变化吗?
求助者的信任之门有时打开有时关闭,咨询师能保持安静、柔软的状态吗?
当你清楚地观察到求助者的潜意识过程,你能够等待他的自我觉察、自我决定而对之不加干预吗?
创造良好的咨询关系,并哺育这种关系。创造这种关系但不把他据为己有,在这种关系里工作但不依赖这种关系,协助求助者成长却不企图控制他,这是咨询师最高深的德行。
讨论、冥想与分享:
我相信任何人都能够通过对老子的研悟获益,但是如果了解作为一个研悟者,我们自身可能受到什么样的限制,那我们就不会因为自己获得了些许进步,便就此停下来。
文化的隔阂——语言
一般认为,东西方因为有不同的传统和文化建构方式,其间存在很大的隔阂,所以,阅读西方人解读东方经典的文字,常常会有隔靴搔痒之感。想必反过来也一样的。
其实,即便都在东方,即便大家都是中国人,我们和自己的传统文化早已经有很大的隔阂了。
这种隔阂从形式上看,首先是语言上的。尽管几乎所有的经典现在都有业经翻译的白话文本可供对照,但是只要对比一下我的“直解”和原文,就可以发现其间是有很大差异的。就算不是“误解”,翻译出来的东西也绝不可能传达原文的全部内涵。你会觉得我“直解”的东西“似乎是”原文所说的意思,但你也常常会感到原文并不只说了那么多。
有一位学者说,读不懂文言文,就不能体验深度的中国文化。我是相信这种说法的。举个简单的例子,李白的诗:“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我翻译他:“只有一条孤零零的船,越行越远,它的影子消失在蔚蓝的天空里,我只看到长江在天边不停地流淌着。”我翻译对了吗?当然。但是谁能够通过我的这些文字,体验到读李白诗句时的那种寂寥、怅惘、追想与怀念?
所以在团体活动中,我宁愿用更多的时间带大家冥想,在冥想中聆听原文的诵读,在聆听中体验自己内在的感受,然后在感受的分享中丰富我们的心灵。
文化的隔阂——观念
比语言的隔阂更阻碍我们到达老子的,是观念上的云山阻隔。
我们从出生开始,所接受的就是无神论的教育,但老子所处的时代,先民却生活在一个神灵世界。我在第六章的讨论里曾经提及“泛神论”,如果我们用现代哲学语言解释泛神思想,大致是这样的:
凡有一物存在(物质),就必有关于此一物存在的“信息”(精神)。这种信息与其他信息构成信息世界,其性质受到作为载体的物的影响(物质决定意识),也受到与其他信息交互作用的影响,并反作用于物质载体本身(意识对物质的能动作用)。这一章里的“魂魄”当然是精神的而非物质的。
另外一些基本“假设”是这样的:
精神世界大于物质世界。因为有些信息没有获得载体,不能以物质存在的方式表达自己。
精神世界的结构。天地人三界。天界能量较高,地界能量较低,人在天地间,天地相合,创造了人。(这和精神分析的超我、本我与自我,在结构上有惊人的相似性。)佛学引入中国之后,又把三界划分为六道。
同构性。宇宙的天地人三界,与人体的头腹胸是同构的,甚至与国家的管理者、物质基础、民众也是同构的。所以老子在这里,虽然“载魂魄抱一”是说人体,“爱国治民”是说国家,“天门开合”是说宇宙,但却可以互相隐喻,互相假借。同构性假设是天人合一,天人感应等观念的基础。
生死观。认为出生是“纯粹的人格”获得其所需物质载体的过程,死亡是该人格失去其物质载体的过程,而生命的意义在于以现有的载体完成个体人格的心愿(了缘),或为获得更高级的载体积累能量。从精神动力学的角度上说,获得更高级的载体是为了完成更高级的心愿。
身心的可分离性。道家和佛家的修行者都相信,人经过训练可以用“意志”使心理过程(灵体)与生理过程(肉体)分离。本章的“载营魄抱一”是灵体自我整合的过程,而“天门开合,能为雌乎”是说即便能够从头顶出入天界,也仍然能够保持蛰伏的状态,以最大限度地保持能量,使之进一步蓄积。
老子是“唯物的”还是“唯心的”
在我看来,讨论老子是“唯物的”还是“唯心的”,是很可笑的,相信双方都可以找到相当数量的证据。要知道,前面被我们当成是“假设”的这些东西,在先民那里是自然的、理所当然的,是“系统的信念体系”——虽然他们在观念上可能不会(甚至一定不会)如我用上述语言描述的那样——他们直接用情感和行为表达这些信念。而老子是对他们说话,并不是跟我们现代人说。但因为老子观察(我只能勉强用这个词)到“道”的存在、特性及作用,而道是超越了“物”与“心”的相对性的,所以他能够给任何愿意了解他的人以足够的启迪。
以下三种人很难坐在一起讨论老子(道不同不相与谋):
第一种,彻底的“无神论”者,不相信也不去了解“有神”的任何假设;
第二种,了解所有“有神”的各种假设,但自己仍然是一个无神论者;
第三种,对于神灵世界的存在和对于物质世界的存在一样抱有坚定的信念。
我本人处于第二种和第三种之间。我在带团体时关注的目标是团体伙伴的心理健康与个人成长,而我写《心解》时,力图使用三种人都能接受的语言。因为我相信,老子本人虽然是“有神论者”,但他的慈悲和关爱并不排除“无神论者”,因为“道不远人”。
终极关怀与眼前利益
在阅读、聆听、研悟和体验老子的时候,我们常常发现与自己经验不一致的地方,内心不免充满疑虑。例如“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不要说我们做不到,就算能做到,其实也不愿意这么去做;即便在意识层面要求自己这样做,在潜意识里我们还是会反其道而行。
我个人对这种不一致的一个解释是:老子是站在道的立场,为我们的身心发展与个人成长提供了终极关怀;而我们自己则更经常为眼前利益所吸引。
个体精神动力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对“现实自我”与“理想自我”及其不一致的觉察。我们如何建立自己的“理想自我”呢?首先我们被环境塑造,先是父母的期望,然后是学校教育,再之后是社会传媒;当上述观念被我们内化之后,我们便有了自己的欲望和需求。我们常常要在环境要求和自我期望的不一致之间做出选择。
老子的价值在于,他基于道的指引,为我们提供了“终极目标”,这就是“合道而行”。这一目标数千年来在我们心灵的天空一直都闪耀着不朽的光辉。
人性有他黑暗的一面,我们也总是受到眼前利益的诱惑。当眼前利益似乎触手可及,不去追逐它是困难的,对于现代人尤其如此。不过,这种追逐通常也非常消耗能量。当我们精疲力竭的时候,我们可以回到老子这里。之后,我们可能修改自己“理想自我”的形象,如果与“终极目标”一致,我们就可以获得能量;如果不一致,我们就获得比较和反省。经过内省,我们可以直接修改心中的蓝图,我们也可以接着“试错”,看看阻碍我们的力量究竟在哪里。
团体冥想小记——
这次活动和上一次差不多相隔了两个月。有位伙伴说这两个月没练冥想,事情杂七杂八做了很多,心情似乎也浮躁很多。
还有一位伙伴则把我在网上贴的《心解》全都打印了一份,带到北京。但无论是在飞机上,还是下了飞机之后,一直到回来,都没有看。似乎打印出来,再带在身上,任务就算完成了一样。
我跟她说,带在身上跟不带在身上还是不一样的。一事物有他的实用价值,也有他的心理价值。你实现了他的心理价值。之后我讲了另外一个实用价值和心理价值分离的例子,并且强调咨询师应当在咨询过程中注重行为的心理意义。
这次有两位新伙伴光临,其中一位是怀孕七八个月的孕妇。她解释自己参加团体活动的动机,是希望解除平日里的轻度焦虑。她显然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在分享中,她说即使没有任何内容,冥想团体的氛围,这种环境本身就给了她安宁的感觉。而在冥想过程中,她体验到自己仿佛置身于森林当中,柔和的风,迷离的光线,清爽的空气,让她感到放松,感到心情舒畅。
另一位新伙伴是我的老朋友,跟我一样,也是学汉语言文学的,对老子并不陌生。观想老子的时候,她看到的老子是骑着青牛的,宽袍大袖的衣服,头发长长的披洒着。说到后面的情景,她有些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但还是说了出来。
她说她看到很多士兵在城墙上用箭射老子,那些箭虽然直奔老子而去,但并不能伤害老子,看上去那些箭根本就不能接近老子。反而那些用箭射他的士兵,纷纷从城墙上掉下来摔死了。之后又是老子独自一人,悠然地骑牛而行。
当她描述上面的景象时,我在心中想到《老子·第五十章》后半段的内容:“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用她的这一段不随意想象来印证第五十章的内容,实在再恰当不过了。
有位伙伴在安静的冥想练习中体验到仿佛坐在空中的感觉,很舒服。有时她会在心里评论这种感觉:“这样很舒服,挺好的。”每次她这样评论的时候,她就回到真实的坐在地板上的感觉中来。然后她又跟自己说别想了,还是好好地感受,就又会回到那种仿佛是坐在空中的感觉。
她的分享揭示了一个重要的原理,当我们对“感受”进行认知和评论的时候,我们就与感受分离,从完全的体验中解脱出来了。
冥想的深度体验有一个重要特征:感受者、感受对象和感受本身是融为一体的。
但我们强调自我控制,即,能够进入感受,也能够出来,而非沉溺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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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嘉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