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与象征的二元及多重现象探讨

    摘要：

    作为表达事物特别是梦和意象的方法的象征具有最基本的二元互动关系，本文用“牛角”、“象牙”来形象地比拟其二元特征。二元的互动将延伸增殖出多重的象征意义。对于多重象征意义的全方位的深入探索，有可能描绘出事物的全息的象征图景。本文以作者亲历的案例为基础，借助《易经》的智慧，探讨了象征的二元、多重和全息问题。

    关键字：意象 梦 象征

    牛角被制作成为号角、量器等实用物品，质地多呈黑色，身价普通、常见；象牙被雕刻和收藏成为观赏工艺品，品质洁白细腻，身价名贵、稀罕。牛角与象牙由于用途上的差异使两者拥有了不同的象征意义。古希腊诗人荷马在《奥德赛》中说，冥界的出口有两扇门，牛角之门与象牙之门。而梦来自冥界，经由象牙门来的梦是虚幻的，或是自我安慰的梦，经由牛角门来的梦则是真实的，或是预言未来的梦。荣格认为，梦有两个重要的作用，一是维护身心平衡，二是预测未来。当然，这两种功能经常是交织在一起的，使得梦的象征含义既拥有二元相对的两个方向，又具有二元融合的多重层次。牛角与象牙可以代表同一事物的两面或两个不同的走向，这是“太极生两仪”；经过牛角门的梦里可能包含象牙的品质，经过象牙之门的梦里也不乏牛角的气息，这是“两仪生四象”。牛角与现实联系紧密，可以看作阴仪，象牙与理想关联密切，可以看作阳仪。但本质上，虚假和真实是相对的，牛角和象牙也是相对的。一个梦本身既是牛角也是象牙。牛角梦多反映问题和预告未来，保持虔诚和警觉，梦者可以收获象牙至宝。象牙梦多呈现愿望和抚慰伤痛，如果沉溺和轻信，梦者只能被牛角扎痛。钻进牛角尖的解梦师也许体会不到象牙的珍贵，躲进象牙塔的解梦师也许察觉不了牛角的尖锐，两者都可能误导做梦的人。

    1、二元象征

    象征是人认识事物（包括外部世界和自我）并与事物建立联系的一种方式，也是对事物的表达过程。弗洛姆把象征分为三种，即惯例的、偶发的和普遍的。所谓惯例象征即指事物本身的被约定俗成的名称，偶发象征则是将事物用与其有关联的其他事物来代表，其中被广泛接受的相对固定的关联就逐渐成为普遍意义上的象征。比如，“目”和“eye”都是眼睛的惯例象征。如果一个人非常怀念一个带漂亮的蝴蝶结的少女明亮的眼睛，则在他个人的潜意识里蝴蝶结、少女和她的眼睛三者之间就建立了偶发象征关系，三者可能彼此代表。另外，由于形状的相似性，眼睛与女阴建立起联系，而从功能出发，眼睛与观察监视窥探等行为建立起联系，这些联系适用于大多数个体，可以说是普遍的象征。象征性在事物之间建立起了最为普遍的联系。不仅仅是梦和意象，任何事物的象征意义都是二元和多重的。在局限于惯例象征的范畴来探讨其二元与多重现象时，其规律已经被我们所熟知的辩证法所揭示。本文着重探讨非惯例象征的二元与多重现象。

    人的意识对事物的表达可以分为两种基本的形式，一种是直接命名，一种是间接代表。前者就是惯例的象征，后者就是非惯例的象征（偶发的和普遍的）。我们自然还注意到，惯例象征和普遍象征都来自被固定下来的偶然发生的表达。但其主要的或根本的操作方式是不同的。惯例象征是用于表达的词汇跟所表达的事物之间的“牵强附会”，在不同语言文化环境里的人们会人为地选择一个偶然发生的表达，强加给该事物并予以推行得到群体的认可。因此同一个事物在不同语言文化里用不同的词汇来表达，只能依靠翻译彼此呼应，而在同一语言文化环境里也可能有很多别名。普遍象征则是人们根据不同事物之间在外形、结构、性状、音义、渊源等方面的相似性或者逻辑关联而建立的象征性替代，与完全强加的惯例象征不同在于有迹可循，并以惯例象征作为基础。随着人类生活的社会化和复杂化程度提高，对事物命名也会借助一些普遍象征的规则，但仍然是人为强加给事物的。

    对象征本身的考察可以发现，象征也是遵循“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的古老规律的。我们可以得到这样的四象图：

              象征           直接命名           间接指代
              直接命名       惯例象征         偶发上升为普遍
              间接指代    偶发固定为惯例        非惯例象征

    荣格说，人的一生就是不断寻找和制造象征的过程，人类的历史是不断以新象征取代旧象征的过程。直接命名包含着人类意识对事物掌控把握的企图，代表意识的保守稳定面，间接指代透露出人类意识对事物注入期待和加以认识的动机，代表意识的进取变化面。比如，一枚方孔圆钱（在这里用文字表达也是“惯例象征”），其名称为“嘉靖通宝”，在某历史学家的个体经验里这枚钱联系到“家家干净”，于是这枚钱就象征了曾经的贫困、苛政猛于虎。在一位收藏家的个体经验里，这枚钱就是文物和财富。对一个打过铜板的孩子来说，这枚钱也许象征美好的童年。对一个古代商人来说，它或许意味着零头小财、损失或者财神菩萨显灵。而对于全体中国人来说，在民族潜意识里，它象征天圆地方的自然观、男主外女主内的生产生活方式，还象征平安和保障（由内向外辐射的卦象为“地天泰”，并且钱为财富）。这个例子也说明，象征总是表现为人们在某个事物上加持自己的心理能量，使之通往另一件对自己或者群体更加重要的事物。在生活现实中也是如此，比如国旗国徽象征国家主权。一方面由于个体经验的多样性和集体经验的深厚积淀，另一方面由于事物拥有很多的侧面、拥有微观的结构并可以不断分割，因此一个事物的象征意义也便具有了众多的方向和层次。但归纳起来，却可以用多层次的两分法来清晰地描述事物在梦者的象征世界里的旅行轨迹，这就是中国古代《易经》的方法。

    中国古代的《易经》建立了一种高度抽象的象征体系，它首先是象征性地模拟了意识对潜意识事物的探索过程。意识之刀不断地判分潜意识，形成新的二元互动的结构。当意识对沉浸在潜意识里的未知事物进行探索的时候，第一步总是让事物从潜意识里呈现出来，这个过程可以记录为无极生太极。第二步便是判分事物的性状归属，是阳性还是阴性，这是太极生两仪。第三步在上次判定的基础上再次判分，便是两仪生四象。第四次判分，便是四象生八卦。如此不断继续，到第7次判分，便把事物分为64种结构类型，而其相互联系和转化总量则为4096种模式。正如这4096种模式可以归纳和上溯到8个大类（八卦）一样，宇宙万物及其相互作用（万事）也不超出这4096种模式，而根本上可以高度抽象为阴阳两仪。4096种模式使事物之间的联系得到了比较精细的分类，对现实拥有了一定的指导意义。其次，从宇宙大爆炸开始的一切事物，都呈现阴阳二元互动的结构，包括意识和潜意识本身。这也是意识探索的结果。再次，意识不断判分事物归属的过程，就是不断具象化的过程，正好与抽象的过程相反。当完成第四次“四象生八卦”的判分的时候，聪明的古人取象比类，找到八种自然事物，按照普遍象征的相似性关联规则对八卦予以命名，使之逐渐成为惯例。一个八卦卦象可以对应无数事物，如乾代表天空、男子、父亲、老男人、官贵、龙、马、圆形物、球体、柱体、杖形物、阳具、刚性、头颅、骨骼、冠冕、果实、珠宝、金、刀棒、大赤色、西北方、火车等。这样，所有这些事物便通过乾卦彼此联系了起来。它们拥有的共同特点是：阳刚性、长圆形、大赤色、高远开拓感等。

    牛角与象牙交互作用形成的四象之间，任意两象也是二元互动的关系。八卦中任何一卦都可以和任何其他卦构成一组二元互动关系，也如同牛角和象牙，互为表里。比如人的头颅以乾卦象征，但也可以用离卦象征（人体后天八卦方位，也代表中虚，内藏思想，象征火焰）。头颅既是中虚如离，又是中实如乾，对其虚实二元的判分就在于意识的立足点和关注点不同。同理，当意识关注于口腔的时候，头颅便既开口为兑卦，而又闭口为乾，表现为开和闭二元的关系。这种二元互动的关系模式存在于任何两个事物之间和每个事物的内部，并成为它们之间的最基本的抽象联系。

    虚实、开闭、上下、刚柔、方圆、内外……这些相对应的关系都可以高度抽象为阴阳两仪。两仪之间的“二元互动”结构，可以表形为“太极图”——这本来是对“二元互动”这个事物的普遍象征性的表达，但时间浸润使之也成了惯例。其中黑色的部分可以象征牛角，白色的部分可以象征象牙。

    梦是一个由许多意象联合组成的群落。在群落内部意象之间彼此互动，构成了梦的过程和内容。潜意识浮现完整混成的意象和梦，但立足于现实的意识却有个选择和区分（太极生两仪），因此，荷马象征性地把梦做了第一轮分类：牛角和象牙。

    意象和意象群落即梦都具有两个不同取向的象征意义，相对人生与现实而言，可以分为正向或积极的和反向或消极的。但是在本质上相背的两面是紧紧粘合在一起不可分割的，因此选择其一导致丧失其余，区分不同可能忽略相关，这是需要谨慎的。另外，正反向和积极、消极也是相互转化和包蕴的。再则，如果看问题的立场不同，牛角可以被当作象牙，象牙也会变成牛角。附件1是一个沙盘的双向分析，可参考。下面分析一个梦例：

    梦是从一个路口开始的。好象是要回家，走在一条狭长的马路上，然后发现脚下有一个硬币，捡起来，很开心。发现身边又有一个硬币，又去捡。接着发现硬币越来越多，一直弯着腰在捡。猛的一抬头，发现整个人行道都是一元一元的硬币。人越来越累，路越来越长。每次都在这个时候醒的。这个梦境每次都会间隔很长时间，然后重复的做一次。很奇怪，一直在想这个梦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我一直认为钱不是最重要的，有些东西用钱是换不来的。可是钱又很重要，在这个社会里没有钱是生活不下去的。

    象牙塔里的解梦师会把这个梦解释成为“积少成多，勤劳致富，虽累无悔，前途光明（回家）”，这样的解析自然也是合理的，这是大多数民众的最实在的梦想。人们甚至愿意为了人生富有而付出很大的代价，把累和泪深深压抑。

    但是潜意识的呈现不会仅仅到此为止。有人对“捡钱”展开讨论，并发生“挣薄利”和“白来财”两种观点的争执，其实是没有多大分辨意义的，梦者自己有个真实感受在，就是“人越来越累，路越来越长”，刚开始的“很开心”已经了无踪影了。这种感受才是最关键的，代表着梦者对这个事件的基本看法，背后是梦者的价值观。
因此，一种包含牛角因素的象牙解释可能是：“这个梦象征着梦者对财富的渴望（整个人行道都是……），并表达了梦者对财富的理性认识（“我一直认为……”）。很多钱平衡了梦者内心对贫困的担忧，而梦者又能醒悟贪婪将必然导致很累，甚至迷失而回不了家。梦隔很长时间重复一次，象征内心长期保持着这样一份警觉和理性。”这个解释是梦者十分认同的解释，并对梦者有教益。

    然而，细品“我一直认为……”这段梦者自己的注解，可以体会到梦者的某种矛盾和彷徨感。一个包含象牙因素的牛角解析可能是这样的：“狭长的马路代表受限制的人生道路，而家则代表归宿。不断重复的弯腰行为代表不断积累的委屈，也象征虔诚的人生态度，而硬币代表收获和补偿。最初的喜悦已经不再，梦提醒你适可而止，切莫贪多，得不偿失。梦已经在一再提醒你了。”这个解析引起了梦者的深思，有利于梦者的自我的完善。

    最后，从牛角尖里钻出来的解梦师发出严重的警告：“梦者在一个路口走上离家更远的岔道，这个梦是反梦。弯腰捡钱象征着丧失自尊、丢面子了。并且为了维持生存，还要不断地出卖尊严。走上这条路的最初的新鲜快感将随着时间推移而丧失殆尽。赶快回头，也许还来得及。”这样的解释虽然犀利直接，使梦者感到震撼，却也可能把梦者吓跑。面对最深层的真相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对于一个深陷在无奈里的人，也许抚慰和陪伴更重要。牛角号只激励勇敢的心灵。但是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如果梦者有她自己正在趋于稳定的价值观，只是受到社会主流价值观的扰动而彷徨，作为接受主流价值观的我们就真的一定要吹响牛角号吗？

    笔者为这个梦例给出四种不同的解释，并不打算分辨真伪。真伪是相对的，牛角和象牙也是相对的。处在彷徨中的梦者的心理状态并不稳定，或许价值观还不完善，还在发展变化。如果解梦师把四类解释都呈现出来，梦者的意识便可能逐渐清晰，更加了解自己心灵的真实需求，走出彷徨，做出符合自己意愿的选择。这个梦的核心结构是试图调节得与失的平衡，是关于人生观和价值观的梦。

    2、多重象征

    一个梦会有多重象征含义。如上文的梦展示了不同层次的真相，在该梦者的躯体方面，还会有腰痛病。即使今天还感觉不到，只要梦继续重复着做，今后也一定会有。心理问题不解决，总要躯体化。这个梦还表示，当梦者睡眠深沉的时候，腰部向大脑发出的微弱信号被脑干接受了，转化为梦。这种信号在白天会被压抑，因为许多更重要的事物需要处理（象征捡钱），它们的刺激更强烈。躯体也是有思想和情绪的，这个梦就如同来自躯体的抱怨和提醒。这层含义也是不应忽视的，及早预防治疗可以延缓躯体的衰老。

    意象的象征意义一定是多重的。比如意象中出现一只正在散步的普通的老虎，它就具有安详、霸气、凶猛、孤独、懒散和威风等多重象征含义。这些源自老虎的独特气质的象征意义并存不悖。再比如，在集体潜意识里，蛇象征性、男根、智慧、潜在威胁等。当蛇作为意象出现在个体的梦境里的时候，这些象征意义可能并存有效，也可能有所选择，不可能总是得以从潜意识里浮现，进入梦者的心理现实。比如一位年轻女性做了这样的一个梦：

    这个梦例中，小狗是自己的一个子人格，活泼、好奇（勇敢）、天真、柔弱、忠诚。门象征心灵的门户、自我的界限，也可以象征女阴。给灰色的蛇不同的象征赋义，所得解析就不同了。令人吃惊的是，梦者基本都表示认同。

    首先，梦可以解释为女子在第一次做爱时的沦陷体验：门象征阴户，草丛象征阴阜，小狗象征性欲挑逗；蛇象征男根，灰色象征不光明或者不合法。做梦的女子对性爱既好奇又恐惧。这是最基本的解析。

    其次，把灰蛇作为侵犯者和伤害威胁，梦者在重新梳理一桩受人欺负的事件，体验自己因此失去天真和活泼性格的痛苦，内心有了恨意和报复的念头。对此颇觉遗憾。

    再次，把灰蛇作为非正统知识或非传统观念来解，梦者经历了从如临大敌到缴械投降的过程。现在变得更明智更通达了。

    又次，梦还表现出梦者胆小警觉但又充满好奇的矛盾风格。因此，梦中的历险恰恰正是当前生活单调枯燥的反面。梦反映出梦者的情绪饥饿问题，渴望刺激冒险。紧张、恐惧和内疚、兴奋得到了强烈的释放，使身心恢复平衡和活力。

    另外，立在草丛边的灰蛇也可能象征一个早年情结，性骚扰甚至性侵害。这看情况，不一定需要呈现出来。

    当然，这个梦不太可能是惯例象征意义上的事实本身，因为灰蛇的举动好像不符合蛇的习性。在与人相处200万年之后的今天，蛇早已从一个凶猛的进攻者被教育成了可怜的防御者，但蕴藏在人类集体潜意识里的对蛇的恐惧似乎丝毫不减。

    象征的多重性发源于二元性，是二元要素的不同组合。“牛角”和“象牙”二元的混成交织使梦包含着四个方面的潜意识信息，仅仅满足于一种解析，不足以完善对与梦有关的部分自我的认知。意识对来自潜意识事物（意象和梦、沙盘图景等）的象征意义的解读就是一个不断进行二元剖分的过程。当意识执行剖分的时候，或者有个立足点然后试探，或者带有明确的目的。立足点不同或者目的差异，就使事物的象征意义出现分支。多重象征因此产生。如上例，蛇和门的不同象征就是解梦试探的立足点，而寻找生活风格、寻找情结则是不同的目的。这些试探和寻找的活动使这个梦的意义被成倍地放大了。

    接下来的问题可能是多重象征究竟有多少是具有现实意义的？

    在解梦时，不同意象的不同象征意义之间的搭配不一定都吻合现实世界的逻辑，但依然具有精神心理上的意义，如同一个没有被彻底解开的梦。比如，如果把上例中的门作为阴户，蛇作为蛇本身来解，就得到一个驴唇不对马嘴的故事。但是，这个故事虽然不发生在现实世界，却完全可能属于精神世界，它很象一个精神病人的陈述或者古代神话。这个精神病人告诉你一个她被一条灰蛇强暴的故事，类似的东西在远古神话中比比皆是。这对现实中的我们来说，仍然相当于一个梦。但我们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自己却迷失了，相信自己所说的就是事实。精神病人经常把心理现实中的偶发象征、普遍象征当作惯例的象征，他们在象征的旅途中迷失了自我，丧失了现实世界的立足点，活在他们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现在回到这个问题上来，但凡吻合现实世界的逻辑，与现实生活常识不冲突的解析，是否就一定具有现实意义呢？

    我的答案是：如果判断是立足于时间之河边做出的，那么有些解释暂时看上去与梦者遥不相及，但在这个封闭的宇宙系统里却总是有意义的备选项。一个人的意识状态、对自我的认识水平处于变动不居的状态，自我就像涨缩多变的小宇宙，总在寻求或者被迫处于最妥当最合理的情境。比如上文梦见捡钱者的躯体症状可能还没有被她自己所感知，因此梦其实是通过我的解析吹响了预警的牛角号。试问，普通人终身劳累和损失尊严，有几个不腰痛？这位梦见捡钱者对自身状况的评估并不太确定，有着彷徨和失落，也许在情感上很难认同牛角尖解梦师的警告，也不太乐意接受象牙塔解梦师的勉励，但并不意味着这两位解梦师的工作毫无指导意义，他们划定了梦者关于自尊问题的人格边界。附件2是一个母亲介绍的她的十岁儿子的梦，可作为一个参考：有些事物尚沉浸在大海深处。

    一个事物被用来象征别的事物的时候，其外形、性状、词语音义甚至偶然发生的背景信息都自动地成为象征元素，并彼此相连。比如用蛇来象征一个人的时候，蛇的冷血就象征该人的情感淡漠，蛇的防御性就象征该人的谨慎戒备等。再比如作为实物的汽车，从用途角度来看，其正向积极意义是提高行动效率的运载工具，其反向消极意义是制造污染和噪声的钢铁怪物。车祸肇事是正向中的反向，缴纳税费等是反向中的正向。作为象征其他事物的汽车，比如可以象征异性，象征车主人的自我（对于车主人来说，这是偶发象征，但随着汽车文明的泛滥，这种象征正在上升到普遍意义，如同古代草原上马匹可以代表主人一样。）或者自身，我们取后者加以阐述——其正向的意义代表主人的身份地位（当只有少数人拥有汽车的时候）或者效率和对现代社会的适应性，其反向的意义代表主人的不自然的防御程度或者粗莽与不灵活（特别是在汽车制造技术比较粗放的时代）。作为正向中的反向，可能表现在人生高处不胜寒的境况或者生活变迁失落；作为反向中的正向，可能表现在自我拥有安全可靠的边界感或者勇气和理性。通过这种偶发的象征的中介，一些看上去在现实中“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就联系了起来。假设，经由牛角之门，车主梦见自己为车辆缴纳税费，可能代表他在维护自我的边界，而梦见撞车，可能代表自己的生活出了问题，或者是突然生病。当然，也可能就是真实的肇事，此时的象征意义属于惯例的。而经由象牙之门，这个车主梦见自己积极缴纳税费，可能是长期欠费即将受惩罚了，梦见撞车却也许是生活过于平淡乏味所致。经由梦的提示，车主如果足够聪明，就可以从牛角梦里获得珍贵的象牙作为回报，从象牙梦里得到来自牛角的启示而避免犯错。这个例子和上面的梦例一样，并不意味着不同层次象征的分支不能都成立，恰恰相反，由于时空的延展和生活的多维，不同象征的分支总是共生的，甚至是那些看上去非常矛盾的分支。车主撞车的梦上文给出了四个解释，一是生活变迁，二是生病，三是交通肇事，四是生活平淡乏味。如果结合整个梦境的其他细节，在现实生活的逻辑限制下，可能还会出现一些增删。把这四种情况放到车主的人生中，你会发现并不矛盾。也许他一辈子不肇事，但在他的潜意识里，肇事这件事情一直被锁在那里等候着召唤呢。

    3、全息象征

    一个鸡蛋既是封闭的，也是开放的，封闭在于蛋壳，开放也在于蛋壳——其微观结构上有很多的小孔用于呼吸。一个梦既是牛角梦也是象牙梦，牛角和象牙的判断都在于解梦者的意识与梦的潜意识信息之间的交互情况。能够同时看清楚两者，就不至于迷失在单方面的信念里，而能够超越一对牛角和象牙的互动看到另外的一对或者数对，就是更加深入地开发了潜意识的宝藏。这个宝藏也许我们永远无法穷尽。但是中国古老智慧的结晶《周易》至少提供了一个可能，就是我们有可能描绘出事物的全息图景，包括它依然沉浸在大海深处的部分。这个图景不是该事物本身，是该事物的象征性表达。这项工作也许需要很多人的合作。——不过，宏观地看，全人类一直在合作中“创造着”我们不可重复的历史。

    面对梦和象征，我们如同一群摸象的盲人，受限于自身的视力和灵活性，摸到象牙的说大象是牛角，摸到鼻子的说大象是蟒蛇，摸到耳朵的说大象是扇子，摸到肚皮的说大象是土墙，摸到腿的说大象是柱子，摸到尾巴的说大象是草绳。而所有的瞎子都受限于身高，还不能摸到大象的背部。如果瞎子们紧密合作，相互交换意见，这头大象的轮廓就逐渐清晰了；如果瞎子们各执一词，相互争吵，也许蟒蛇派和牛角派会更幸运一点，毕竟他们抓到了特征更明显的东西。也许，蟒蛇派会联系到性来解释这头大象，而牛角派则更重视创伤体验。瞎子们的合作最终会发现一个方法，让一个瞎子踩着另一个瞎子的肩膀，去够到大象的背部，前提是大象不再是一些鸡零狗碎的分歧，而是只缺上面部分的整体。一个完成了形体的大象还会推动好奇的瞎子们去探索其来龙去脉，其生命的奥秘，与自身的关系……

    曾经有这样一个梦例：

    西山老师，我这几天一直在做这样的一个梦：我要去某个地方，必须要经过一座山或一个坎，别人很轻松的过去了，而我就是过不去。好不容易抓住了山上或坑边一棵草或者是树，突然松动，整个人又坠落到了山底……请问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梦不难解，基本意义就是竞争失利和无助感，是个有事实映证的牛角梦，也是个释放焦虑的象牙梦。其重复表明焦虑水平比较高，相关事情很重要，甚至受久远情结的影响。因缺乏背景信息，我只按梦象给出三个解释，第一，梦者面临变化，感到自己不如别人适应得快。第二、梦者有重要的事情已经开始、正在进行中或者要逐渐完成了，对自己可能不成功有担忧。比如提供帮助的人有变化。第三、与长辈、领导有不同意见，认为长辈、领导有模糊认识和保守观念，但对矫正他们的看法感到无能为力。

    梦者从小到大在各个方面一直有个感觉就是面临变化不如别人更适应（当然，她总是跟更优秀的人比，只看到事物的牛角一面，习惯钻牛角尖）。因此也在不停地追求更好的变化，在给我写信的时候，正在参加心理咨询培训，正在谋求调工作岗位，正在试图改善与父亲的关系等。为此，她需要别人的帮助，需要有所依靠，这顺理成章。她的工作是医护，感觉不适应，想请市某领导帮忙调动，但是该领导马上要调走了（草木松动）。她的心理咨询培训学习感觉不如别人进步快，而当地的培训者似乎……（草木松动），于是找我这个“外地和尚”。她努力处理跟父亲的关系，但感觉自己的能力不够（草木松动），僵局依然。她的积极进取和虚心求助都令人感动，但根本上她不接纳自己，于是陷到这样的“生命结构”里。

    普通的解梦方法是得不出上述第三点结论的。但抓住“山上或坑边草木”这个核心的意象组合，抽象为周易卦象，就可以映射到人事方面的重要现象。草木为“巽”，山或坑为“艮”，组合为一个“渐”卦。现在草木松动人坠落到山底，就是上“巽”成为或俯就下“艮”，两者的差别在中爻不同。“巽”中爻在“渐”为第五爻，对应人事是尊位，代表贵人、领导和长辈。该爻由阳转阴，象征变故。梦者自身为“巽”（六亲长女），就“艮”，如同与顽石交流，不能成功。这个卦象变化还意味着父女关系是一个有待处理的情结。在周易的象征系统里，手抓草木松动坠落、培训者的力量不足、领导的调动和父亲的顽固等四个看上去没有关系的意象群是同象的，其变化方向为“艮”，象征停止。“渐之艮”的牛角风格的解析是“慢慢发展到停下来”，这正是梦者所担心焦虑的现象：别人很轻松的过去了，而我就是过不去。

    然而，“艮”还有一重象征意义，就是高峰和高度。“渐”为接近。这位医生的积极进取和虚心求助的生活风格已经给自己的生活打下了一个很好的基础，她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良好的经济基础，正在走向人生的中年。因此，还可以把她的梦解释为“积极进取，不怕挫折，挑战人生的高度”，这可是上好的象牙解析。

    周易64卦的每个卦象都结构性地蕴含着对应事物面向我们的全部信息，并与其他63种结构相关联，分别结成二元互动关系。这些关系沉浸在潜意识里，向不同的方向闪烁着光芒——每个事物中蕴藏着全部的64个卦象，呈现给每个“盲人”的都是这个“盲人”所可能和愿意发现的部分。只要“盲人”们联合起来，勾勒出一个事物的全息象征图景就成为可能。

    中国古代盲人多从事与潜意识心灵有关的职业。用“盲人”这个词来象征解梦师们，颇具牛角味道，这些可能收获象牙的人。

参考文献：

邵雍（宋）：《梅花易数》，中州古籍出版社1997年7月第1版
朱建军：《解梦全书》，http://www.bwsk.com/xd/z/zhugejun/jmqs/006.htm
荣格：《分析心理学的理论与实践》，三联书店，1991年10月第1版
安东尼·史蒂文斯：《人类梦史》，海南出版社2006年10月第1版
易明心理网《意象和梦的解析》专栏：http://www.ymxl.net/case/?type=list&classid=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