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庄子何其人》与于丹教授商榷

    一切似乎在意料之中而又在意料之外！于丹教授红了，红遍了大江南北。即使十博士抵制于丹教授的帖子在网上如硝烟般弥漫，也丝毫挡不住这火红的攻势。这让我想到了王安石的改革和苏东坡的反改革。王安石改革势头正猛的时候，苏东坡却不停地反对和泼冷水；而当王安石改革失败的时候，苏东坡却站出来保护改革的成果。所以，不仅苏东坡的侍女朝云而且连苏东坡本人都认为他是不合时宜的典型，是个很尴尬的角色。但他一直坚持这个尴尬的角色，无怨无悔！因为他知道一个社会无论是政治上还是文化与思想上都需要平衡。同样，于丹红了，我认为是好事。它至少引起了人们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关注和热爱.但如果任其大红大紫，没有人泼冷水的话，好事就变成坏事了（“过犹不及”、“好坏相生”。这不正是道家的辨证思想吗？）。

    《庄子》里面的人物，为什么都是奇形怪状，大的大到极至，小的小到极点，长寿的长到极处？短寿的却短得不可思议？我想：他列举这些极端的例子，不过是明确的暗示读者，他的叙述也不过是执其一端（无为、顺应自然这一端），是对当时现实生活中极其膨胀的另一端（追名逐利这一端）的平衡而已。真理也就在一端对另一端的关照中产生了。我们对《庄子》文本的解读就需要时刻注意《庄子》文本一端与庄子时代另一端的关照，切不可取其一端而置另一端于不顾！

    平衡观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很鲜明的贯穿始终的特征。如果我们在解读《庄子》的时候忘记了平衡，而一味地向某一个极端冲刺，我想：《庄子》就会走向虚无。而虚无主义正是我们在阅读《庄子》时需要很好的解决的问题，也是学者们对《庄子》的价值观产生分歧的地方。

    于丹教授在《庄子心得》中也常常提起平衡，提到儒家和道家的互补，但她并没有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特别是她在联系当今社会举例的时候。

    于丹教授在《于丹庄子心得·第一部分· 庄子何其人》里面这样写道：“大家会说庄子看破了这么多，这个人是不是很消极啊？对他来讲，已经无所挂碍了，那他还在乎什么呢？其实，庄子在他那个时代，是一个内心有所判断，但不一定要转化为行动的人。民间有这么一个笑话，说有两个人在田头，一个人在烈日炎炎下努力地种麦子，干活干得汗流浃背。另外一个人就躺在树荫底下喝着茶，哼着小曲。然后干活的人当然会觉得自己是勤勉的，在道德上一定是有资格去训戒那个懒汉的，所以他就说：你看你你这么懒惰，你以后吃什么喝什么啊，你怎么能每天就这样浪费大好时光呢？然后乘凉的那个人就悠悠闲闲的说：我问问你，你现在这么卖命吃苦受累，你又为了什么呀？他说我为了丰收啊；他说你丰收又为了什么呀？他说丰收以后我就可以用粮食去卖钱；乘凉的人又问他，你卖了钱以后你想干什么？种麦人说，等我卖了钱，我衣食无忧了，再遇上这样的炎炎夏日，我就可以不下地干活，找一个树荫躺着喝茶哼曲，我就可以悠悠闲闲地享受生活了。然后乘凉的那个人告诉他说，我现在就已经在过这种生活了。所以，我现在的生活，就是你未来的梦想。其实大家想一想，这仅仅是一个笑话吗？有很多时候，我们随手可得的事情，但是被我们观念上一个误区给遮蔽了。可以说庄子在他的一本书里，留下了很多隐约的他生活的影子，在这里有很多判断跟儒家彼此呼应。只不过儒家所看重的，永远是大地上圣贤的道德，永远看中的是人在此生中建功立业，这样一种成全；而道家看重的是更高旷的苍天上人的精神的自由，他看中的是人在最终成全以后的超越。可以说，中国的儒家思想，在社会这个尺度上，要求人担当，但道家的思想是在生命层面上要求人超越。担当是我们的一份社会责任，超越是我们的生命境界（于丹心语）。”

    这个例子里面的两个人，谁是道家思想？谁是儒家思想？只要是为所当为不为外物所奴役就是道家思想（并非不做事情的就是道家啊）！只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方是儒家！所以，仅凭一个乘凉，一个干活是无法判断谁是道家思想，谁是儒家思想，更无法去做价值判断的。如果是这样，举这样的例子和后面的观点有什么关联呢？

    另外，于丹教授说：庄子是一个内心有所判断，但不一定要转化为行动的人。这样的解释从心理学的角度看，显得很不可理喻：认知影响行为，这是心理学常识。认为内心的判断和行为可以割裂的思想是很荒谬的！

    再者，干活的人是真的有误区，他的梦想真的是随手可得吗？

    从精神分析的观点分析：劳动是力比多能量的释放，如果他不劳动会诱发各种身心疾病，如：头痛、胸闷、心慌、气短等症状甚至会诱发癌症也不一定；从人本主义的观点分析：劳动是自我成长的需要。不劳动会出现成长停滞，从而诱发心理障碍乃至精神疾病；从行为主义的角度分析：如果干活的人向乘凉的人学习并最终都习得了在农忙季节乘凉的行为习惯，这个社会就无法正常运转了。

    其实，干活的人和乘凉的人不过是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都是有价值的有意义的。

    当我们选择了其中一种生活方式的时候，我们不要忘记，其实还有另外一种相反的生活方式也需要我们去借鉴，而不是需要我们去批评。这样，我们每个人的心灵才可能达到相对的平衡。如果我们一定要搞清楚：是干活的生活方式正确，还是乘凉的生活方式正确，是干活的人有误区还是乘凉的人有误区，那么，我们的内心就永远无法宁静，因为我们的内心本身就是矛盾的复合体，既有干活的需要，也有乘凉的需要啊！乘凉的人可以顺其自然地乘凉，那干活的就不能顺其自然地干活吗？所谓：大隐隐于市！也许那些在市井中忙碌奔波的人才是真正的道家啊！

    我们所需要的不过是：平衡！干活的别忘了乘凉，乘凉的别忘了干活！

    于丹教授在第一部分“庄子何其人”中还说道：现在网上流行这样一个段子，说人生无非是为了几张纸，一辈子为几张纸，钱呢，是为那么几张人民币；名呢，为了那么几张奖状，文凭，档案。人到了死后，是为了墓志铭，是为了烧纸钱。你看看一辈子，就是几张纸而已。庄子那个时候呢，把这些东西看得就是太淡了，所以，利这个东西束缚不了他。他觉得我自己辛辛苦苦，为利丧失我自己很多自由，很多的心智，让我自己用心去为形役不值得。这个道理也有一些高士是能理解的。但是，说到第二层，破名比破利要难。很多人说，我可以不为金钱所动，但是我们看看古往今来，有多少人生前一世，为的是死后追封一个谥号，由君王追封他忠，他孝，他文，他武，这是在谥号里经常见到的。那么当这个谥号刻上墓志铭，他会觉得生前的一切失落在这个永恒的墓碑上得到了补偿。这就是辛弃疾所谓的，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一生就这么过去了。

    这是什么性质的联想呢？这是将庄子不为外物所奴役的理想境界和人生虚无主义划等号。如果一个社会没有这样的几张纸，社会还会存在吗？社会的进步又何从谈起？如果一个学生刻苦地学习，另外一个学习是不是就可以这样嘲笑他：根据于丹教授的观点，你不就是为了几张纸吗？现在为了奖状这张纸，将来为了钞票这张纸？何苦呢？

    当我们不顾一切地冲向名利的时候，是会引发问题的！但如果，我们又转过头来盲目地冲向虚无的时候，则就无可救药了！

    我们每个人的“心”（包括庄子先生、包括于丹教授）都会或多或少地被关在“门”里面，而无论你是“有为而治”还是“无为而治”。但没关系，只要我们不忘记平衡的思想，我们的“心”就会成功地从“门”里面飞出来；但如果看了《庄子心得》之后，从一个极端跑向了另一个极端，那么，我们的“心”就会从这一扇“门”里面飞向另一扇“门”里面（根据于丹教授在庄子心得里面对“闷”这个字的解释），不过尔尔！

    在网易论坛上，有网友提出：“何其”是什么意思啊？“何其”就是“多么”的意思，是程度副词，后面只能接形容词，这是初中生都明白的常识啊！“庄子何其人”的意思就是“庄子多么人”，怎么也说不通的！我很赞同这位网友的观点。但不知道于丹教授是如何解释的。

    最后，值得说明的是：我不是博士，也不是十博士的支持者，我只是一名关注文化和心理的普通教师。我写这篇文章只是希望增加一点不同的声音。因为我知道，思想和文化上的一言堂比政治上的一言堂更可怕。这样的悲剧我们曾经经受过，并且现在都还在承受着它的危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