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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原文: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功成身退,天之道。
直解:
如果你手里端着一样东西,与其把它装得满满的,不如就象现在这样,有多少算多少;
如果你怀里揣着一样东西,如果把它磨得锋利无比,那你是没法长久地保有它的。
金银宝玉把家里装得满满的,没有谁能守得住这么多财富。
又有钱又有地位,如果傲慢待人,放纵自己,那是自己给自己的将来留下祸端。
特定的时空条件下,特定的使命完成了,人就需要从那个位置上退出来,这是自然的规律。
心解:
心理健康的人会了解到这样一些规律,并且能够依规律行事:
财富、声名、权位等等身外之物,当你拥有他们的时候,与其让自己最大限度地拥有,不如停止攫取,珍惜已经拥有的,好好享用他们。
思想、情感、才能、知识与学问等等,当你拥有他们的时候,如果你过分重视某一方面,并使之完美,那你就不能长久地保有他。
功名利禄,犀利的思想,激烈的情感,骄人的才情,高深的学问——那些人人都想要的“好东西”,如果你拥有太多,没有谁能守得住。(所以你要懂得给予,能够分享。)
如果你拥有许多的“好东西”,却在人际关系当中表现得傲慢无礼,恣意妄为,那是自己给自己的将来留下祸端,自己给自己的发展设置障碍。
在特定的社会环境当中,如果你成就了自己在这个环境中需要去成就的事业,就应该让自己从这个位置退出来,这样才符合自然的法则——既不给社会带来麻烦,也使自己立身于不败之地。
在心理咨询上的运用:
心理咨询师做个案的时候,与其致力于完美的咨询目标,不如确认并巩固每一次咨询已经取得的效果。
使用的咨询方法和技术要灵活而富有弹性,如果过度依赖某一技术,想把这种特定的技术发挥得尽善尽美,这种策略不能保证取得长久的效能。
有的咨询师在咨询过程中过分追求道德感、理智感,没有哪个咨询师在咨询关系中可以一直保持这种强势地位。
心理健康是相对的,如果咨询师以为自己的心理很健康,并因此有意无意地歧视求助者的“病态”,那他就会给之后的咨询制造障碍,带来很多麻烦。
当咨询目标实现,或咨询过程终止,咨询师就应当从咨询关系和咨询设置中“抽身而出”,过他自己的生活,这样才不会让职业活动损害他自身的生存状态。
讨论、冥想与分享:
人的存在是复杂的,其宇宙性存在具有无限性的一面,但他的生物性存在和社会性存在都非常有限。矛盾和冲突源于我们的有限性要面对自己的无限性,也要面对他人的无限性。那么,如何解决这种冲突呢?
以有限性对治有限性
前面在论道中,老子教导我们要和虚空、和自己的无限性在一起,以增强自己的能量;而在有关修身的论述中,老子不断地教导我们要接受自己的有限性,要守中,要停下来,要懂得退,要自我保护,要吝啬一点,小气一点。
当你拥有某种信息、资源或能量,不要“盈之”,不要“锐之”,不要“满”,不要“骄”。从最高的层面上讲,是尽可能做到与自然保持一致,自然而然。
心理学认为,对于复杂的工作,中度偏低的成就动机,中度偏低的情绪唤醒程度,能够获取相对高的效率与效益。因此,即便从较低的处事的层面上讲,遵从老子的教导也是有益的。
这种以有限性对治有限性的方法,还可以使我们懂得建立和维护人际边界,帮助我们了解自己能力的边界,避免透支自己的能量。
从个体的心理需要上讲,这种态度与方法可以最大限度地为我们的社会生存提供安全感。
社会期望与自我选择
人是社会性的动物,这种社会性表现在人会把社会期望内化为自我期望。可以说,人的社会化过程,也就是这样一种内化的过程。
人对于他人的期望有一个重要特点,我们常常把自己不能实现的东西,寄托到别人那里,期望别人来代替我们实现。我们认同期望的对象,并经由他的实现,来使自己获得一定程度的替代性满足。
在个体的社会化过程中,最初我们承载父母的期望、亲戚朋友的期望,然后是学校的期望,然后是社会组织的期望,然后是媒体和舆论的期望。如果没有必要的自我觉察,我们会完全把他人的、社会的期望内化为自己的期望。这种期望甚至于会抑制个体内在需要的满足,阻碍其自我实现。
客观地说,社会实现是自我实现的重要通道,是自我实现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但是社会期望中也有很多非理性的东西,这些东西与我们的自然性存在、宇宙性存在构成内在冲突。他们会有意无意地引导你“盈”、“锐”、“满”、“骄”、“居功”等等。
幸好,有老子这样的人告诉我们,这样做是不符合自然规律的,因而要“知止”、“守拙”、“不贵难得之货”,要“富贵不骄”,要“功成身退”,等等。
因此,作为个体的人,要想获得更高层面的自我实现,需要与内在的“自然性存在”、“宇宙性存在”保持充分的联结,并由此发展出清晰的自我观察力,从而对社会期望做出选择,并在行为上做到自我控制。
团体冥想小记
这次活动有两位新伙伴,他们曾经参加过我以前在深蓝做过的冥想团体。我知道他们星期四晚上有课,所以这次团体选择了星期五,以方便他们参加。但我并没有用手机短信或电子邮件告诉他们。我的考虑是,如果他们确实需要这个团体,他们会从网上得到必要的信息。我不愿意他们因为某种压力来参加团体,不管这种压力来自他们自己(例如认为“应当参加”),还是来自与我的关系(例如出于友情)。
果然,其中一位表示,早知道是星期五,早就来参加了。我只好责怪自己没有尽告知的义务。这种明确边界的态度,立即招致自我反省,这位伙伴表示,“也许我的潜意识告诉我不该那么早来,时间还没有到。”我立即表示赞同。
两位都是大学里的专职心理咨询师,工作满忙的。而且他们都非常敬业,“揣而锐之”的那种。活动开始之前,我对他们的生存状态表示理解,认为不参加我的团体可以省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但之后的冥想练习分享,让我了解到一些更深层的原因。
为了给第九章关于有限性的讨论提供背景,我在活动之初所做的冥想练习中,引导了对于无限性的体验。结果在之后的分享中,前面提到的这位伙伴告诉我她在过程中感到不舒服——
一是她不由自主地想活动自己的身体,但是她努力地控制自己不动。尽管在之前她曾被告知她是自由的,能让自己放松就好。
二是想象心我象海洋般无限展开时,她不敢或不愿意这样做。
三是当想象代表老子的紫色光柱进入自己的身体时,她拒绝这样做。她坚持把紫色光柱放在身体的前面,保持一种观照的状态。她解释说:“我认为老子的思想可能对我并不全是有益的,我需要保持自己的怀疑和批判。”
她陷入这样强烈的冲突,感到不舒服是很自然的。我非常感谢她坦诚的分享,请她接纳自己的这种状态,同时也为进一步的开放保留可能性(因为其他伙伴分享的是不一样的感受)。比如,我跟她说,如果下一次她还参加的话,可以在冥想中允许自己的身体动起来。事先在心理上给自己规定一个活动的范围——例如腿不动,身体其他部位可以动;或者在直径两米的空间内动——就可以获得必要的安全感。
一位伙伴问:“你在引导语中说,把体内的污浊之气,还有自己的委屈、愤怒和不快都排出去。我想排到哪里呢,这些东西总该有个去处吧?”
“如果你一定要它有个去处,只要想它入地就可以了。”
“那别人的愤怒对我构成伤害,我该怎么处理?”
“这是两件事情。先说别人对你发怒,如果你爱他,你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一个通透的管子(就象我们在冥想练习中做的那样),让他的愤怒经由你入地。”
“他是我的同事。我不爱他。我希望我能够爱他,但我似乎没有那样的胸怀。”
“好了,不爱就不爱,接受自己暂时没有能力爱他。如果是这样,你要练习和他的情绪隔离。方法是这样:想象在自己和他的中间有一个玻璃幕墙一样的东西,当他的愤怒遇到玻璃墙时,就滑入地下,对自己没有影响。
“接下来我们说伤害的事。他的愤怒是他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但你受伤害是你的事情,因此,你要训练自己跟受伤害的自己待在一起。这当然很难受,但你要学习这样做。你可以建立一个描述事实的内部对话:当他因……而愤怒的时候,我感到受伤害。这句话要反复说,直到你接受自己。”
在进一步的分享中,另一位新来的伙伴对我的形象化思维感到非常的兴趣。他说,“我们一般会讲道理,从理性上说服自己:他是你的同事,每个人都会有冲动、失去理智的时候,你不应该跟他计较,要谅解他,等等。但是你不讲这些,你就让她想象一根管子,一堵玻璃墙,把对方的愤怒排到地下去,就完了。我觉得这样更有效,而且这种形象思维把问题简化了。你是怎么学会这种方法的?”
“我也是老师教的。以前我是个‘超级讲道理’的人,但讲道理会忽略人的情绪(也包括忽略自己的情绪),让人钻牛角尖。其实‘人都是讲道理的’,之所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是因为大家都有情绪。而要使情绪得到处理,形象思维更有效率。但情绪——例如受伤害的感觉——也会妨碍形象思维的发挥。所以这个要坚持练习。”
我下周要外出度假,其中一个主要的动机是带女儿去跟她的外婆生活一段时间。女儿零到三岁都由外婆抚养,这样的经历似乎给她的成长带来一定的困难。
我的分享带动了两位伙伴的相关分享,因为她们也都是外婆带大的。这样的经历在亲密关系体验上造成了一定的困扰。
团体活动结束之后一位伙伴问我,“一般认为童年期的心理形成对后来的发展有决定性的影响,你怎么看?”
我说,理论上是这样:早期经验塑造了人的经验结构,以后与这个结构一致的信息被接纳,不一致的则被拒绝或修正,因而人格具有稳定性。
但人有自我意识。
如果人的自我意识一直都不指向自己的信息建构模式,那么“一岁看小,三岁看老”基本是可信的。但有时,一些特殊经历会改变人,例如亲人亡故,或自己有过濒死体验等,这些经历可能使人的认知结构发生异乎寻常的改变。
另外,人如果发展出高度的自我觉察力,慢慢地修正自己的经验信息,不断改进认知图式,那么,人的性格与命运也是可以逐渐由自己掌握的。
所有的心理学理论都建基于经验观察,而调查与实验也都用统计数据和概率来描述结果。但同样属于事实的是:任何一个结果,都有例外,都有人“不是那样”。所以当我们用理论来帮助自己理解心理现象的时候,永远都不要让他束缚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独特而珍贵的,包括我们自己。
我忘了跟他做一点“广告”:冥想可以增进自我觉察,而老子的思想对解构僵化的文化信念,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活动结束后的闲聊给我的另一点启发是:对子女的教育与爱,亦不可“持而盈之”。想起老子后面有说到:“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说到爱,想起另一个片断:
有个伙伴说:“‘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应该不包括爱。如果一个人因为爱‘持而盈之’,那是可以接受的吧。”
我说,“爱,和‘以爱的名义’,是不同的。”我想我回应的是他后面那句话。
另一位伙伴则说:“如果爱,他就能够做到老子所说的。或者说,因为爱,才那样去做。”
现在写这一段时,我觉得“爱”的内涵太复杂,没法用简短的文字说清楚,甚至没法用言语说清楚(“名可名,非常名”)。从最深的意义上讲,大爱几于道,因此她不是“持而盈”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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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嘉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