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无法平衡的道德天平

    一

    眼下的媒体太俗太烂、缺乏公信力!缺乏职业道德。

    这样的怦击随处可见。如果我加入进去,写一篇怦击媒体职业操守的文章,估计也能换回不少点击率。不过,因为平时工作需要,接触了太多的媒体人,让我很难批出口。于是就想写一篇为他们多少进行申辩的文字。虽然根据经验,它不大可能比骂文更受欢迎。

    道德这个词讲的是“该怎样做!”然而如果不知道事情具体是怎样做出来的,道德检查未免就有空谈之嫌。具体到传媒而言,你必须知道它是在怎样的公共心理环境下运行的。或者通俗点说,那些收视率、发行量、点击率都是怎么来的。

    媒体提供了新闻?是的。但从另一个角度讲,媒体其实是提供了话题。这些话题成为社会交流的工具。反过来,越适合当交流工具的话题(新闻)也就越受关注。

    现在你来设想这么几个人。一个是医生,当他和别的医生在一起时,肯定要聊医疗界的事情。一个是教师,当他和别的教师在一起时,肯定要聊教育界。一个是商贩。当他和别的商贩在一起时,肯定要聊最近的商品价格,新的货源。

    现在,当这三个人坐在一起——比如一辆长途车中——他们聊什么呢?彼此都不熟悉对方的行业,于是只好这样聊:
    “听说XXX主持人染上徘闻了?”
    “是啊,我也听说了。”
    “看他长得挺忠厚啊,乍也犯到这个事上?”
    ……

    这种情景在今天的社会上司空见惯。因为社会分工越来越发达,人们越是隔行如隔山。如果他们迫切需要一些话题来交流的话,这些话题必须简单明白,基本没有什么专业知识。或者虽然也涉及专业——比如体育训练和比赛——但其表现大家很容易看明白。

    所以,当出租车司机和乘客聊天,当夏日晚上一群人围坐在小摊上喝酒,当昔日同学相聚时,他们嘴里传递的,肯定是那些最简单易懂的“新闻”,而不会是中央出台的新文件、本市领导发布的新指示。虽然后者肯定和他们的生活关系更紧密。

    唯其如此,通俗到极点的“超女”给湖南卫视带来什么?广告营业额从三亿到十亿的飞跃!假设他们请中央音乐学院的教师们来上几十台专业演唱会。虽然艺术水平一天一地,但电视台恐怕得砸锅卖铁了。

    不唯中国如此,这个道理覆盖着整个世界。所以永远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事——去年诺贝尔奖获得者会比去年奥斯卡奖获得者更有名。除非这个人象纳什一样被搬上银幕。越是有名的人,必然越是简单的人。多年前,一位杂志社主编曾经很感慨,刘德华和杨振宁同天到成都。机场上前者粉丝如云,后者身边人数寥寥。但这才是正常的社会。

    反过来,如果几个人在一起谈天说地。当别人聊起“某主持人徘闻”的时候,你一无所知,那么你就有被冷落的感觉。如果别人在聊“某追星族追星导致丧父”,你仍然插不上话,通常情况下你就会急急火火地看报、上网、看电视,找到有关资料。狂读一遍后你才会放松下来:哦,我还没落伍。别人知道的事我还知道一些。

    简单通俗的大众话题给人们的交流提供润滑剂,这恐怕是新闻界从未关注的价值吧。

    二

    再讲第二条心理规律。每天一个大城市里都会有几百万人高高兴兴上街,平平安安回家。第二天报纸上会报导其中的哪个人吗?肯定不会,除非他遭遇了惨重车祸!

    当你开始一个平常的日子:吃饭、上班、下班、回家做饭……你不要幻想着有媒体来关注你。你的生活是其他无数人的生活。所以它也不会被关注。是的,人的心理有一个特点:我们不会关注常规的东西,比如“太阳从东边出来”、“家门口没发生车祸”、“厂子还在运转”、“老公每天按时回家”。只有异常的东西才能吸引我们,因为心理的一个重要作用就是预警。

    媒体界有一句名言: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 这句话流传很广,谁也不觉得其中有什么问题。但仔细想一想,这世界上是狗咬人的时候多,还是人咬狗的时候多?答案不言自明。

    所以你得知道,你在电视、报纸上看到的那个社会,是充满“人咬狗”这类事件的社会,是一个变态的,稀奇古怪,并不真实的社会。它根本不是你每天接触的常态社会。

    三

    好了。当你发现媒体越来越俗,越来越猎奇时,你得知道,它只是在满足普通人这两种最基本的心理:从众和猎奇。人们为什么要打开电视?买份报纸?那里面其实没有多少东西和他的日常工作有关系。他们只是要满足这两种心理。

    面对这两种消费者心理,媒体人只有三个选择:

    A:努力使普通人不再有这两种心理,都去追求高雅、健康、正常、深刻、专业的资讯。我是学心理的,我深知这些基本心理倾向的不可动摇性。想和它们较劲?哼哼,你会死得很惨!

    那么也可以选择B:明知道公众就是喜欢这类信息,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这并不是不可能。以前当媒体完全由国家包下来时,就可以自顾自地作高雅、专业的节目。但现在市场化了,媒体不得不随波逐流。市场化的残酷,在媒体这个行业里表现得尤其明显。

    我有一个高中同学。当年是语言教师的宠儿,后来上了南开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分配到天津一家报纸。我还没有舞文弄墨的时候,他已经天天靠文字为生。结果从上世纪末,他供职的这家报纸被转卖N次,期间还有外省资金进入又退出。他也被随着转来转去,不知哪一天辞职令就下来。在饭碗朝不保夕的情况下要他们编辑记者考虑媒体责任?呵呵,这个选择实在有点陈义过高。

    这家报刊先后多次转卖,毕竟还都是大型传媒集团之间的操作。如今,国内许多报刊杂志直接卖给个体户规模的文化商人。其资本只有几十万,十几万,甚至我有位朋友贷款拿下一个教育类报纸自己办。其间风险可想而知。

    我的一个哥们在北京办一份报纸。刚开始就辟了个杂文版面,请几个文人去掉书袋。其中包括我。我问他要写什么?他就说,你写点文化啊、书评啊、哲学啊之类的话题。我遵命写了几个月。后来这块版面没了,变成了“美女司机选秀”栏目。每期一位PLMM的照片替下我们几个人干巴巴的文字。这位老朋友不大爱说话,有时候遇到我含含糊糊就过去。其实我很想告诉他,他这么调换版面我很能理解。事实证明这个美女司机的选秀大大提升了报纸发行量。

    小媒体这样,大媒体,最大的媒体也莫不如此。前年,央视某频道里面一个节目组曾经找到我录制了一档节目。这个节目后来没播,我就不说具体内容了。总之是一个没话找话说,闲扯淡的选题。录的时候,编导谈笑风生。录完后我问他,这个节目策划的时候好象比较苍促,资料似乎也收集得不多。他对我感慨道,他是临时外聘的,还不知能在这里呆多久,哪有精力去策划个深入的节目呢。

    四

    于是,最后我们只有一个选择C,就是希望某个媒体一旦占住市场,成为赢家,生存暂时无忧。它再考虑一下社会责任。以天津的某份早报为例。该报是彻底的市场化运作。上面有多少软文咱们不知道。但每期里至少都还有访贫问苦的版面。

    还记得《007之明日帝国》吗?那个阴谋家卡弗据说就是影射中国女婿默多克。在西方人文知识分子的眼里,默多克这类人简直是道德和文化的破坏者。是啊,当他从黄色小报起家时,你不能指望他负多少责任。但当新闻集团已经成为世界媒体界领袖时,当默多克手里已经有了《泰吾士报》,并拿下“道·琼斯”时。它确实主流了,公益了,道德了。当默多克来到中国,大讲“文化产业和媒体的社会责任”,你得相信他有一部分是真话。因为人脑子里光想着钱也是很累的。钱赚到他这个程度,是可以想一些社会责任的。

    我这个人凡事爱往好里想。十年二十年后,一些庞大的媒体集团出现在中国,他们不仅有钱,而且也会很严肃。因为他们不再需要和街头小报竞争狗仔新闻。

    五

    当然,这并不是说在我心目中,今天的媒体就无需道德底线。在我看来,媒体上的东西俗一点,烂一点都有情可原,但绝对不能造假,不能参与制造新闻。想想,银幕上詹姆斯·邦和杨紫琼大打出手,不就是因为“明日帝国”制造假新闻吗?可见这种事情走遍世界都会被喊打。

文/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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