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原文：谷神不死，是谓玄牝。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直解：
    像山谷一样的虚空之神是永远不死的，这就是“玄牝”——微妙的母体，创造力之源。
    玄牝的母性之门，这里是天地最初生成的地方。
    她绵延不尽，就象是实有的存在一样，但用起来却永远不会穷尽。

    心解：
    生活中我们总是把注意力集中于实有之物，却很少把它分配给“虚空”。但只要稍稍观察一下就会发现，所有“实有”的存在，都以“虚空”的存在为背景。
    虚空的存在，仿佛是有生命的，就象母亲一样，她照拂我们的心灵。
    当你的心与虚空同在，就象是稚弱的孩子回到母亲身边，会感受到安全与力量，并且充满创造的冲动与想象。
    心与虚空联结，就会感受到她的存在，并且她支持你生命的运动，永不枯竭。

    在心理咨询上的运用
    当我们遇到一个个案，常常会想到要用什么理论和方法去阐释所遇到的现象，去帮助身边的那个求助者。但是，如果我们能够暂时放下曾经辛苦学习的理论与方法，让自己的心和“既没有理论也没有方法”的虚空同在，那么，我们就在个案与自己之间，在问题与方法之间，在咨询实践与咨询理论之间，创造出一个足够的空间。于是，这些因素会发生自动的融合，并创生出仅适用这一个案、仅适用于这一当下的咨询方法。
    而从咨询技术上说，求助者之所以遇到问题，遇到某种看似难以逾越的障碍，一个主要的原因是：他过分关注自己的问题（有），而暂时失去了与虚空（无）联结并运用其能量的能力。这时，咨询师如果能够稳定地与“空”保持联结，那么，虚空的能量不仅可以透过咨询师的渠道进入求助者；而且他还可以在求助者面前，树立一个“面对空”、“与空同在”、并且“从空获得能量”的榜样。

    讨论、冥想与分享：
    “谷神”与“玄牝”
    和上一章的“刍狗”与“橐龠”一样，“谷神”与“玄牝”也是在当时人容易理解，在现代人却感到玄妙莫测的东西。
    佛家提出了“空”的存在，认为“四大（有）皆空”，因而“空不异色”。但在佛学传入中国之前，老子已经指出了“无”的存在。在我看来，老子所说的“无”和佛家所说的“空”，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相对于“有”的存在。
    老子使用各种方法，试图使人们了解“无”作为一种存在的性质。在上一章里，他使用“橐龠”做比喻，说明“无”在天地（有）之间，是“虚而不屈”的；在这一章里，则使用了“谷神”与“玄牝”，说明“无”创生了天地（有），并且具有无限的创造力。
    “谷”就是“山谷”，与“山”相对而显示其作为“虚空”的存在。虽然“无”的现象触目即是，但要用言语来表达它，就一定要用某种“有”来做一个相对的指示。在这里，老子选择了“山”。远古的先民是“泛神论”者，他们相信“万物有灵（有生命）”：山有山神，水有水神，树有树神，花有花神；风雨雷电也是，莫不有神。老子顺应这种自然观，指出代表虚空的“谷”也是有生命的，并且永远不死。想想看，任何有形质的东西（有）都会消亡：树会枯，花会谢，风会住，雨会止，……；但虚空（无）却永远不会完结：谷神不死。
    “玄牝”是什么呢？“玄”是黑色，“牝”是母牛，“玄牝”是黑色的母牛。牛在农耕时代是最重要的生产资料，老子拿牛来比喻一种重要的存在，再合情理不过了。那为什么不是公牛呢？一个简单的解释是，公牛不具有“生产性”，不会生小牛。“牝”在后世的解说里，多解释为母牛的生殖器，更有人将之引申为一切雌性动物的生殖器，因而是“生产力”与“创造性”的象征。
    弗洛伊德的学说传到中国以后，有人以“泛性论”的观点来解读老子，这样，用“力必多（libido）”来诠释“玄牝”就显得顺理成章。弗洛伊德经过科学的训练，他使用“力必多”这样高度抽象的概念；但老子如果这样说话，就没人懂了，所以他解释虚空的生产性时，就用人们常见的“母牛”来象征。

    团体冥想小记
    这次活动有三位新伙伴加入。
    有一位新伙伴话不多，但她的话令人印象深刻。她在分享时告诉大家，她在冥想中体验到宁静。她说自己每天工作很忙碌，但是没有成就感。在日常生活当中，她感受到社会的浮躁与喧嚣，这与她在团体中获得的宁静感受形成鲜明的对比。
    最后，她说了一句非常经典的话：“我认为能够获得内心的宁静是一种能力。”我感到这句轻轻说出的话，令所有在场的人，内心都产生了震荡。

    另一位新来的伙伴长期受到胃病的困扰，十多岁的时候就得胃病。她分享本章的体会时说，我感觉胃难受是紧张造成的。胃在紧张的时候没有舒张的空间，因为胃紧张的时候，人也紧张。如果我能够和虚空在一起，我就可以放松；如果我能够给我的胃一些虚空，它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在伙伴们的启发下，我脱口说道：“本质上，虚空是一种纯粹的能量。”这句话说出的效果，就象那位伙伴说“宁静是一种能力”一样，也引起了一次震荡。
    那位患胃病的伙伴说：“当我听到这句话，我内心深处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
    而介绍她来的伙伴则兴奋地说：“当她说自己感受到喜悦时，我也感受到了她内心的喜悦。我自己也因此而感到喜悦。”
    活动结束之后，他把这话又说了好几遍，并且象是发现了什么似的，说：“我竟然能够感受到别人心中的喜悦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这种喜悦的感受主要不是经由表情传递的——她不是被看到，而是被用心领受。

    有一位伙伴问：“我盘坐冥想的时候，感到腿特别难受，我应该忍着呢，还是把腿放下来按揉一下？”
    “我向你推荐黄金分割率：0.618。”我解释说，“你或者取4，或者取6。什么意思呢？你可以忍到4分或6分，然后拆开腿，放松按揉一下，再盘回去坐。就是说，不要一点都不忍，也不要忍得太过分。”
    “那么这样拆开来再坐，会不会影响冥想的效果？”
    “不会。”

    我在分享时多次使用黄金分割率来解释老子。比如以生活态度而言，我认为现代人一个很大的问题是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分配给“有”：为了更有钱、为了更有名、为了更有地位等等，结果弄得有病。最好把一部分时间和精力拿出来分配给“无”：无所事事，无所用心，让身心和虚空相融，就象我们在冥想中练习的那种。
    如果有工作，在谋求职业发展，建议把40%的时间分配给“无”；如果退了休，或者有条件的话，可以把60%的时间分配给“无”。

    在分享中，大家举了不少很妙的例子，来形容“虚空”的存在价值。例如，如果我们要打出有力的一拳，就必须把拳先收回来，但如果我们的身后没有虚空的存在，拳就不能向后收。再比如，我们能够在这个房间里活动，是因为这个房间是空的；如果在这里没有任何的“空”，我们就不能动了。如果我们不能动，我们就不再是人，而是房间（的一部分）。——写到这儿我想到，其实这样，房间也就不是“房间”了，因为没有“间”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