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心解(五)

    第五章。

    原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
    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直解:
    天地不追求仁,不执着于仁,不以仁自我标榜,他对待万物,就象是我们对待刍狗一样。
    圣人不追求仁,不执着于仁,不以仁自我标榜,他对待百姓,就象是我们对待刍狗一样。
    天与地之间的情形,难道不就象是橐龠一样吗?
    当它虚静的时候,象是有用不完的气;当它动起来的时候,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气跑出来。
    如果说话太多,就会一次又一次地面临搜肠刮肚的状态,不如守着一个适宜的标准,点到为止。

    心解:

    人的心灵最好能象天地对待万物一样,不要去追求仁、执着于仁,更不要以仁作自我标榜。当你使用身边的物品,你要善待它、爱惜它、恭敬它;而当你不用它的时候,你无须牵挂它,为它操心。
    这一原则也适用于人际关系。当你和人打交道的时候,你要善待眼前的这个人,爱惜他,尊重他;但当他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也无须牵挂他,为他操心。
    同样,在我们的自我系统中,那个“圣人”人格,对于其他部分(百姓人格)的态度也是这样:当一个心念(需要、动机或态度)出现的时候,作为圣人的“主我(I)”会善待、爱惜、尊重这个心念(Me),但当他过去的时候,我们也不必牵挂、纠缠它。
    在我们的知觉世界里,精神和物质之间,意识和潜意识之间,头脑和腹部之间,其情形就象一个“橐龠”。当你保持虚静的状态,你会感到自己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力;但当你思考或行动,你的生命能量就不断地往外出。
    发表太多的意见,常常会使我们陷于穷思竭虑的境地,不如以中为度,适度地表达自己。

    在心理咨询上的运用

    如果把咨询室比作天地,把圣人比作咨询师,把百姓比作求助者,那么,我们可以把“以……为刍狗”当成是一种设置。咨询室里的所有东西——桌椅板凳、茶杯花瓶、窗帘字画等等——都是可以运用的,只要对提高咨询效能有益;但用过就用过了,没必要太当一回事。
    在咨询过程中,咨询师善待求助者,倾听他,尊重他,与他共情;但是出了咨询室,咨询师就要能够把求助者放下,不把他的问题与自己的生活纠缠混淆在一起。
    除了从设置的角度,还可以从咨询技术的角度去考虑。咨询师有圣人人格,有百姓人格,求助者也一样。因此,咨询师可以用自己的圣人人格,联合求助者的圣人人格,然后共同象对“刍狗”一样,对待咨询过程中出现的百姓人格,这样就可以了。
    在咨询室里,咨询师致力于创造一个封闭而“虚静”的空间,可以帮助求助者体验到生命的能量和力量,但在这种情况下,求助者通常都会利用这些能量使自己的内在运动起来,这时问题会趋于呈现或解决。
作为咨询师,说得太多,会使自己频繁地面临枯竭感,不如被动一些,只说必须要说的话。能不说话(行不言之教)就更好。

    讨论、冥想与分享:

    “刍狗”与“橐龠”

    老子在写《道德经》时,使用了当时最通俗的语言,在表达上也是就近取譬,言近而意远。“刍(chú)狗”与“橐(tuó)龠(yuè)”就是当时普通农民熟知的日常用品。由于历史的变迁,现代人已经不用这些东西,因此这些句子看起来反而生僻难懂。
    刍狗是草扎成的狗,是祭祀用品。当它作为祭品,在祭祀活动之前和之中,都被当成重要的饰物,人们恭敬它,爱惜它;但在这之后,它就跟垃圾一样,被丢在地上踩,或当柴一样给烧掉。
    橐龠是一种风箱样的东西,用于鼓风增强火势的。“橐”是用动物的皮做的口袋,“龠”是竹管一类的东西,用于出风。养生家用这里的橐龠来比喻人体,虚静时气息绵绵无尽,运动时呼吸变得急促而匮乏,真是形象至极。

    “不仁”不是没有仁

    把这里的“仁”解释成儒家的“仁爱”,这是没有问题的。但把“不仁”解释成“没有仁”,就有问题了。
    仁作为一种社会现象,老子并没有否定他的存在。不过,在他的观察里,是道失之后有德,德失之后有仁,仁失之后有义。如果复归于道,就不必去追求仁,不能执着于仁,更不应标榜仁。
    古人在过节或做重要的事情之前都要举行祭祀活动,而所有的祭品,包括刍狗在内,都一律以极恭敬的态度去制作、存放和使用。对于刍狗的珍惜、恭敬和尊重,显然可以用“仁爱之心”来阐释。但这种态度不止与对象有关,更与时间、地点、条件有关,所以对于祭祀用过之后的刍狗,就没有必要再以仁的态度去对待。否则,这种“假仁”就是对心灵的束缚。老子在这里的陈述,与他顺应自然的理念是一致的。
    相信古人对“以……为刍狗”的体验容易感受。现代人很熟悉把刍狗丢掉以后那种弃如敝屣的感受,但对于把它作为祭品的恭敬与爱护却难以体会。现代生活中很少有什么活动会让我们生出“全神贯注”的恭敬之心。特别是对于没有宗教信仰的人,更难有类似的体验。
    如果有人读过柳宗元的《种树郭橐驼传》,文中所描述郭橐驼对种树的态度,“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与“以……为刍狗”的态度非常相似。有兴趣的朋友不妨找这篇文章来读一读,对于教育孩子,或做心理咨询,都会很有启发。

    多言数穷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一句,跟上文的联系有些牵强,我甚至怀疑这句也是错简放在这里。
    不过,如果以养生的观点来看,多言伤气,就象橐龠中的气出去一样,这种理解到是顺理成章。
    从社会交往的角度,我们中国人一向认为“言多必失”,可以看成是“多言数穷”的注解。
    有的学者从政治角度理解,就把“多言”解释成政令繁多,那么,“不如守中”就是无为而治的一种策略。
    还有人从行为的角度理解,把“多言”泛化为“多为”,那么与之相对的就是“无为”。“守中”就被解释成对于无为之原则与态度的坚持。

    团体冥想小记

    本周来了一位新伙伴,他是一家企业的老板。他联系自己的经历分享了他对这一章的理解。他说他被企业的经营和管理弄得很困顿,于是做了一个很不寻常的举动,离得很远很远,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对企业不闻不问。之后他有几个重要的发现:他自己在企业中的重要性不如之前他想象的那么重要;有些事情在没有他的情况下做得更好;他自己的存在有时候起到某种阻碍作用。
    很感谢他的分享。他的自我袒露引起一些伙伴探究的兴趣:当他发现这些的时候他如何看待自己?这或许暂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他说他开始读《道德经》,并且听说有这样一个团体,就来看看。

    在冥想之后的分享中,一位伙伴说:“我在冥想时看地毯上的图案,觉得那些图案是凸起的,但我心里知道那是平的。我联想到我们的生活中,那些不平的事情,可能只是我们主观上的一种感觉,其实并没有不平。”
    她的话让我忍不住分享随之产生的一个想法:“任何‘不平’的下面都有一个‘平’。当我们遇到看似不平的一件事,我们可以选择的:可以选择和‘平’在一起,也可以选择和‘不平’在一起。”
    之后一位伙伴补充说:“还可以选择既不和‘平’在一起,也不和‘不平’在一起。就是‘不选择’。”
如果没有体验的基础,这会是相当枯燥的哲学讨论,但因为有体验做根据,就很受用。
    有一位朋友常常要问“有什么好处”。例如我们做到象圣人那样“以百姓为刍狗”,又怎么样,有什么好处?对于这样的问题,我常常难以给出答案,只好说:“我不知道,因为我不是圣人。”但是我认为,我们可以“以不同的方式”去经验,去感受,然后我们知道怎么样去做,“对于我们个人来说”,是“适宜”的。我愿意大家以这种方式来对待老子的陈述,这是一种“勤而习之”的态度。

    我注意到一位伙伴在分享时,很少谈自己的感受,她或者演绎她的思考,或者对他人的感受进行探究(她的好奇感总是指向外部对象)。
    这次活动之前,她和我谈及“某种现象”,我感受到她的情绪,于是试着做了一个共情的表达:“你是不是对此感到懊恼?”她立刻予以否定。
    活动之初,在轮到她分享时,我再次提及此事,希望能触及她的感受。她说了很多话,但是没有涉及感受。
活动将结束时,她在谈话中再说到这件事,并且说这可能是我自己的投射。这时我明显感到自己“在生气”。
因为有时间的压力,我稍稍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打断她,立刻跟她分享:“我生你的气了。”我不确切地知道生气的原因,但时间上没有问题,就在那个“当下”。
    团体的气氛马上变得有些紧张起来。有一位伙伴对我说:“我觉得你想帮她。”她立即作出反应:“我没有想要求助。”我说:“我不确定有没有帮助她的动机,可能是有的。但我的主要考虑是,作为团体的带领者,如果我压抑自己,不肯及时表达负性情绪,会给团体的发展带来不利的影响。我想给大家做一个榜样:说出‘我生气’,这是可以的。”
    这时,我如果追问一下:“当我说出我生你的气时,你有什么感受?”应该是一个适宜的发问。可惜我的自信力不够,我对团体气氛作出了反应:“我感到不安,我担心自己的‘自我暴露’是不是太多了?”那个我生她气的人说(写到这儿,我察觉到自己嘴角泛上一丝笑意):“你为什么不直接问问大家是不是太多?如果大家都愿意接受,就不是问题。”
    就我自己而言,在我对自我暴露做了自我暴露之后,心里感到安稳许多。

    如果我是圣人,以“生气”为刍狗,我就不会把“这只狗”带出团体咨询室了。但我不是圣人。我虽然小心地不去分析别人,但对自己却忍不住要反省:我为什么生气?
    其实这个问题并没有可靠的答案。但既然我思考过了,就把我想到的写在这里,让这只小狗不要跟我太久。
    可能的答案有:
    ○她的思考跟她的感受处于分离状态,而当时的我致力于跟大家的感受保持联结。她的感受在生她的气,但她自己不知道,因此通过我的口说出来。
    ○那是我自己的投射。当她那样说的时候,我的脆弱的自尊受到伤害,因而感到愤怒。
    ○其他的伙伴在感受的层面上生她的气,却没有人意识到或意识到了不愿意说出来,而我替大家说了出来。
    ——应该还有其他“可能的答案”,事实上,我更倾向于所有答案都是“存在的”。我不喜欢做分析,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当你做出任何一种“仿佛是正确的分析”,你就有意无意地限制了对“其他解释”的了解。
    只有感受是真实的,他存在于那个当下,是心理上的“事实”。

文/嘉麒
 
返回
-特别声明-
一、本栏目发表的原创文章其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有关此作品发表和转载等任何事宜,由华夏心理网全权负责,未经华夏
  心理网授权,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
凡投给本站的稿件,作者如无特殊声明,即认定其接受本授权规定。
二、任何从本刊转载有版权内容的未经授权的个人与团体必须事先通知本栏目或作者本人,并取得书面许可。
三、华夏心理网对他人在网站上实施的此类侵权行为不承担法律责任,侵权的法律责任概由剽窃、抄袭者本人承担。
Copyright © 2003 psychcn.com, Inc.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北京华夏赛科技术发展有限公司 华夏心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