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心解(四)

    第四章。

    原文:道冲,而用之或不盈。
    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湛兮,似或存。
    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直解:
    道就象是空的容器,但无论如何使用他,或许都不会把它装满。
    道是如此深沉,好象万物都源于他,又受到他的主宰。
    消解他的锋芒,理顺他的纠缠,用他的光辉照耀那些不发光的一切,又与平凡而渺小的尘埃同在。
    他是如此地清澈,(仿佛根本就不存在,)却又好象是存在的,(能够被感知。)
    我不知道是什么生成了他,(但我知道他)在生成所有现象的那个东西(象帝)产生之前就存在了。

    心解:

    和道同体的心灵是空的,当用心的时候,仿佛有很多东西在心里产生,但或许永远都不能把他装满。
    心灵无限深沉,仿佛(知觉世界)所有的事物都是在他的深处生成,并且主导着这些事物的变化。
    合于道的心灵,其自身的作用,会使强烈的情绪获得平息,会使各种混淆边界的纠缠得到疏理,会使人性的光辉照亮心灵的每一个角落,也会认同人性中所有黑暗、平庸、卑怯的品性。(和这样的心灵在一起,可以解除任何烦恼。)
    心灵是如此地清澈纯净,以致人们常常认识不到他的存在,但他却经常向人们显示出存在的迹象。
    我不知道这样的心灵是由什么产生的,但他早就存在了,比他里面能够生成所有意象的那个东西存在的时间还要早。(守护这样的心灵,任何烦恼都不会产生。)

    在心理咨询上的运用

    咨询师的内心要尽可能保持空的状态,这样在用心协助求助者解决问题时,或许永远都不会把能量耗竭。
    保持那种深不见底的谦虚,好象所有必须的信息或解决问题的方法,皆会自动产生。
    以上述这样一种心态做咨询,如果求助者有强烈的情绪,那情绪会自然得到宣泄和消解;如果求助者感到内心有很多烦乱和纠结,也会自然被整理;如果求助者的某些部分散发出人性的光芒,这些光芒会融入自我的其他部分,也会照亮咨询师的内心;如果求助者感到自卑和虚弱,他的自我也会认同这一部分,而咨询师也应当对这一部分给予支持。
    当咨询师的内心显示其无限宽广的清澈,他就对求助者有了高度的接纳。这种接纳是如此之高,以致求助者觉得咨询师这个人仿佛就不存在似的。但是他知道他是存在的,因为他的内心感觉到如此安稳。
    我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去创造这样一个心灵,或许他无须创造,因为在一切心理现象产生之前,这个心已经存在。(我们只要通过一定的训练,体验其存在,并且将自己融入这种存在,就可以了。)

    讨论、冥想与分享:

    错简与重简

    我不知道老子把《道德经》交给尹喜的时候,这些字是写在什么东西上的。可以肯定的是,之后有很长时间,它们被写在竹简上。
    串联竹简的绳子因为磨损会断掉,所以有“韦编三绝”这样的佳话。绳子断了重新穿竹简的时候,会把竹简排错地方,这就是“错简”。有了错简,最好有人能发现它,并且按对的方法重新排过,但有时人们没有发现错简,却可能发现在错出的地方少了一片,一时找不到少的这片,就会在少的地方又补上一片,这样,补的一片就和错简完全相同,这个叫“重简”。
    《道德经》中有一些这样错简重出的情况,这一章里“挫其锐……同其尘”四句,就在第五十六章重复出现。一些人认为这里是错简,是多出来的;另外一些人却认为五十六章是错简。反正,原文就这样被保存下来。
    我对考据和繁琐的训诂没有太大的兴趣,从语言结构上看,这四句确乎是错简。但我乐于将错就错。按精神分析学的观点,在意识里出的“错”,在潜意识里常常有他的道理,既然二千多年来,人们对这种错简的还原不能形成一致的意见,亦可见出这种“错法”有它的道理在。

    道之体与道之用

    “体”和“用”是一对非常古老的哲学范畴,体是指事物的本体,用是指事物的本体在发挥作用时产生的功能。体相当于现代观念中“事物的性质”,用则相当于现代观念中“事物的作用”,这是同一事物的两个不同的侧面。
    道“冲”、“渊兮”、“湛兮”都是对“道体”的描述,说道是空虚的,深邃的,清澈的;而“挫”、“解”、“和”、“同”则是对“道用”的描述,当道发挥作用的时候,人们可以观察到这样一些现象。

    道之用是不是“有为”

    老子的态度常常被解读为消极,甚至有人当他是懒惰的。
    但“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听起来却是如此雄健而刚毅!
    之前老子说“处无为之事”(第二章),“为无为”(第三章),这里却用如此果断、决然的口吻说话,令人惊异。
    对此,我个人的理解是:老子所说“无为”,并非“不为”,而是以“无为”的原则去做事,亦即以合道的、顺其自然的方式去“为”。也就是说,一切的“有为”,以“无为”为最高原则,这样就可以“无不为”。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可以从道体和道用两方面去理解。
    从道体上说,事物在表现其锋芒之后,必然向锋芒之消减的方向发展;当事物表现纷乱的情形时,必然要求秩序的出现;当事物放射光芒时,必然因照射的作用而减其光辉;当事物衰退、微弱时,必然聚其同类而重新积聚力量。这和老子一贯的辩证思想是一致的。
    从道用上说,在事物的关系当中,合道而行意味着,在其强弩之末可以迎头一击;当其纷乱不已时,要创建秩序;当其光辉闪耀时,要融入其光芒;当其处于弱势时,要与之同在。

    团体冥想小记:

    这次团体活动,刚好是六一儿童节。有的伙伴去陪“祖国的花朵”去了,有的伙伴去外地参加培训,结果,只有一位伙伴来参加冥想。还有一位润本的工作人员,陪在一边。之前她担心一个人都没有。我跟她说,如果一个人都没有,我会一个人在这里坐上一个半小时,然后下次活动,我就直接进入第五章。
    给所有平时参与的伙伴象征性地放一个垫子,我和这唯一的伙伴相对而坐。
    来的这位伙伴没有孩子,否则,真的要一个人练习了。借着儿童节的话题,我谈了对生育孩子的看法。我说,我们生活在一个价值多元的社会,选择单身,选择“丁克家庭”,这应该是人的自由。但老子说修练的一个境界是“复归于婴儿”,如果自己没有孩子,就少了许多向孩子学习的机会。
    她问了我一些问题。我们聊了一会儿,之后就静静地坐着,坐了半个多小时。如果不是有体验老子的主题,或许我们会一直这样坐下去。
    坐过之后,照例分享坐中的体验。她说大约十几分钟之后,坐得腿很痛,很想我能结束练习。但坚持了一会儿,她忽然体验到从颈部一直到腰完全放松下来的感觉,非常舒服。于是庆幸自己没有轻易放弃。她本来是可以自行结束的,也可以随时要求我带她结束。
    我告诉她我观察到,她的头一段时间会低下来,然后又直起来,这样交替了好几次。她说她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但她不太满意自己这样,有时会勉强自己把头抬起来。我跟她说,你心里知道端正的坐势是什么样的就可以了,然后身体会有一个自动调节过程,不需要强求端直。后来结束时她领悟到低头可以使她的腰椎获得拉伸,而她的腰椎是有病的,会痛。我趁机说:“你看,我们的身体比头脑聪明,他自己知道怎么做才好。”我也教了她一种专门训练腰椎的方法。
    在讲解本章并在冥想中聆听之后,她问了一个问题。有一个个案,说她的一些好朋友忽然离开她,没有任何理由,她感到很困惑。朋友是同性的。她问我该如何辅导。我问:“之前发生了什么?”她说“什么都没发生,一下子就不联系了。”
    当时已经到了活动结束的时间,我说我没法猜测原因,但如果我做这个咨询,我会请个案回忆她们交往的片断,然后从她回忆的内容、以及她的叙述方式中寻找一些线索。
    但是如果结合本章的学习,有一个简单的辅导方法就是:“同其尘。”朋友的离开,意味着“我”被抛弃,“我”没有价值,就如尘土。咨询师可以引导他和“被遗弃的自我”同在,体验他的情绪——比如不平、委屈和愤怒,说出与之相关的想法;而咨询师也明确表示自己乐于陪伴这样一个自我,等待她被接纳,再慢慢强大起来。

文/嘉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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