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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原文:不尚贤,使民不争。
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
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
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
为无为,则无不治。
直解:
不推崇有道德、有才能的贤者(现代社会称之为“社会精英),使老百姓不会因为“谁是贤者”而争执不已。
不把难得的东西当成珍贵的,使老百姓不会去偷盗。
不让见到人们内心渴望的东西,使老百姓的内心不烦乱。
因此圣人治理国家的方法是,设法降低民众的欲望,但是让他们获得足够的生活保障;降低他们的成就动机,但是增强他们实际做事的能力。
总是设法使人们认识到自己其实是无知的,并且不会因为所谓的“知识”而产生各种各样的欲望,使那些自以为聪明的“有学问”的人不敢随便把他的想法付诸实施。
致力于以“无为”的态度和原则做事情,那就没有不能治理好的。
心解:
不过分看重“超我”的观念(那些“应该如何如何”的说教),就可以减轻“本我”与“超我”的冲突。
不把难得的东西——内在的品格、能力、才华或外在的财富、名誉、权力——当成多么宝贵的东西,就不会激发不劳而获的动机。
不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渴望的对象上,就可以使内心不感到烦乱。
所以一个心理健康的人,他调整自己心理的方法是,尽可能减少理性思辩的压力(降低意识的水平),多增加感受和体验的能力(提升潜意识的能量);少做计划,并且把计划做得宽松一些,多增强自己身体力行的能力(加强执行力)。
总是提醒自己“我其实是无知的”,总是致力于让自己达到无欲的状态,使那些动不动就“应该怎么样怎么样”的念头不敢轻易付诸实施。
总是以顺其自然的“无为”心态去生活,就没有什么不健康的了。
在心理咨询上的运用
不推崇求助者过度推崇的品质,减少他内心的冲突。
不把求助者难以得到的东西当成是宝贵的,使他不会以不正当的方法去得到那些东西。
不总是谈论那些求助者渴望的东西,使他不至于因此而心烦意乱。
所以优秀的心理咨询师在做咨询的时候,总是降低求助者的意识水平,增强他的感受与体验的能力;减轻他非要做成什么的想法(降低动机水平),强化他把想法付诸实行的能力。
经常帮助求助者认识到自己的无知,他原来坚持的想法其实并不如他所坚信的那样确定无疑,因此使他不敢把那些看起来好象很有道理的“非理性认知”转化为行为。
基于上述原则,以顺其自然的无为原则对待求助者,也以同样的原则对待自己,那么所有的咨询就都可以顺利进行了。
讨论、冥想与分享:
这一章是讲治国的,历来备受争议。有的人认为老子提倡“愚民政策”,有的人把老子的这一论述作为“限制知识分子”(“不尚贤”,“使夫智者不敢为”)的理论根据,有的人认为老子的理想人格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等等。
治国与修身
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把修身与治国当成有内在联系的“一而二,二而一”的两件事。这和现代心理学的“关系理论”如出一辙。从这一理论演绎,一个人如何对待自己,他也就如何对待他的国家。
我们在这里不是要讨论治国方略,而是希望了解一个人如何获得心理健康。那么,一个基本的思维策略就是,把“国”理解为“身”,就是我们自己,那么,“民”是什么,与“民”相对的“主”又是什么呢?刚好心理学有对“主我(I)”与“客我(Me)”的分类,虽然它一般是在认知学上的分类,但把他借鉴到管理上也未尝不可。
在这里,以及之后关于心理学与心理健康的讨论中,我把老子中的“国”当成是“自我系统”,把“主”当成是“管理者自我”,自然地,“民”就是自我系统中所有的管理对象——也就是“客我(Me)”了。
如何对客我进行分类呢?这涉及到你用什么理论去观察人。弗洛伊德把它分成“超我”和“本我”,哈里克·伯恩把他分成“父母自我”、“儿童自我”和“成人自我”(TA理论),朱建军把他解析为“子人格”。在我国的佛学传统中,更把任何一个单纯的念头当成一个客我(“一念一众生”)。
我在应用的时候,并不确定自己会依靠哪一种分类。我一般把客我分为“身我”和“心我”;再把“心我”或分为“外显的我”与“内隐的我”,或分为“意识的我”与“无意识的我”;再把“意识的我”按普通心理学的方法分为“认知的我”、“情绪的我”、“行为的我”。这三种分类当然可以继续分,例如把“认知的我”分为“感受的我(专指区别于情绪的生理感受)”、“观察的我”、“观念的我”等等。
把所有被分析的“客我”当作“民”,把“主我”当作“主”,那么,老子关于“治国”的意见,就可以用于指导我们对于“自我系统”的管理。
而当我们以心理学的观点与方法去看老子这一章的内容,显然比从“政治学”的观点去看,具有更高的可接受性。任何基于“适应不良”的不健康心理,都可以用这一章的方法来调治,尤其是“为无为”这一基本原则。森田疗法最基本的东西,盖源于此。
不尚、不贵、与不争
一些误解来源于偏执的理解。老子说“不尚贤”,但他并没有说“贤不好”,他也没有说“不要贤”,他也没有说要“冷落贤”,更没有说要“杀掉贤”;他只是说“不尚”,不推崇而已。为什么“不尚”呢?因为“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如果我们“尚贤”,我们就会歧视、排斥、甚至致力于消除“平庸”。但,只要我们稍稍冷静地观察一下历史和现实,“平庸”乃是一个社会多数人的常态。从个体的心理平衡上来讲,“尚贤”意味着超我过于强大,这使我们难以接受人性的“自私”、“软弱”、“懒散”等相反乃至中性的部分。这几乎是所有神经症的根源。
“不贵”也仅仅是“不贵”,并不是“不要”甚至“故意丢弃”。如果你手里有“难得之货”,你没必要丢掉它;如果你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某种“难得之货”,你也没必要非拒绝它;当然,如果你是真的“不贵”它,那么,在你失去它的时候,你也会淡然处之;你更不会企图在没有任何付出的情况下从别人那里将之据为己有。我们有“物以稀为贵”的认知定势,如果“不贵难得之货”太难理解,不妨反过来做,那就是“贵易得之货”。
“不见”也是一样。很多人把“不见”理解为“躲着”,要将之“藏起来”,结果,“不见”是“不见”了,心里却常常惦记,仍然不能使心不乱。如果从心理学的角度理解“不见”,他就是一个“注意分配”的问题。“不见可欲”,就是较少地把注意力分配给自己“太想要”的东西。
虚心、实腹、弱志、强骨、无知无欲
我的一个朋友把这里的“心”解为心理,把“腹”解为身体,把“知”、“欲”、“志”分别解释为三个心理过程——认知、情绪和意志。记在这里,聊备一说。
我个人把“心”解为意识,把“腹”解为潜意识,把“志”解为动机,把“骨”解为行为能力,把“知”解为与体验分离的“思维”,把“欲”解释为转化为动机的需要。我们知道,需要只有在遇到合适的外部刺激时,才会转化为动机,“不见可欲”,从主观上说,是对注意指向的控制,从客观上说,是对个体与“刺激物”的关系的控制。
“无知”有时是“无欲”的前提。例如大部分人对“古董”没有兴趣,就是“无知”的结果。如果你很了解古董,有时可能仅仅是知道它的价格,你都可能会有相应的欲望产生。
在团体分享中,有伙伴提到:“求知才知无知。你获得的知识越多,你就越了解自己有多么无知。”我很受这一观点的启发,或许老子因为知“道”,才确认“无知”是好的。
从个人的内心实践来讲,我不愿意把虚心、实腹、弱志、强骨、无知无欲当成是某种“确定的状态”,而是把它当成是“持续地指向某种状态的过程”,所以我使用了“致力于”这样的措辞。永远地“达不到”,永远地“致力于”,于是我们生活在一种过程的“平衡”里。
团体冥想小记:
在团体里,大家分享的感觉,常常是妙不可言的。比如我讲的时候,常常会注意到有人在“轻轻点头”,这时会有一种“仿佛有一种什么东西从我这里流到他那里”这样一种流畅的感觉;有时我也会看到有人在“轻轻摇头”,内心就有一点小小的紧张,因为有一种期待:之后从她那里会分享到什么不同的体会呢?
比如这一次,如上所记,我听到了对于“无知”的另一种解说。再比如,她把马斯洛需要层次理论五种需要的满足,都当成是“实其腹”,也别出心裁。我当时忘记问在她那里“虚其心”如何理解,不过,我写到这儿时,想到可以用“虚心接受的态度”来阐释——这样一种态度可以帮助我们达到“实其腹”的目的。另一个例子是,当我把“主”和“民”解释为“管理者”与“被管理者”,她认为这种两分法过于生硬(原话不记得了,但感受肯定是这样的),她说她更愿意把两者看成是基于和谐与协作的互动关系。
在一周分享里,一位伙伴说她总是有很多的计划,却总是不能完成她的计划,感到生活是紧张和不如意的,对自己尤其不如意。因此,在讲到“弱其志”时,我干脆把“志”解释为“有很多的计划”、“目标很高,很严格、很紧的计划”。这样的计划无疑是要“使之弱”的。
有意思的是,在讲解这一章之后的分享中,这位伙伴说,她能够理解老子所说,她也认为自己能够按老子所说的这样做是好的,可她就是“做不到”。显然,她因此对自己感到不满意。我说:你做不到,你也知道自己做不到,你会让自己保持一分努力去做到是吗?这样已经很好啦!如果你过分要求自己“做到”,就是“尚贤”,就是“贵难得之货”,老子不是这样教的呀。——写到这里,我想到,对她来说,来体验“老子”,反而是见了“可欲”。真是很有意思。老子说“圣人之治”如何,恐怕不是为了让我们“想做圣人”(“弱其志”),而是要我们“象圣人那样做”(“强其骨”)。
比我们的头脑更有智慧的是我们的感受。重新体验前两章时,一位伙伴睡着了,还有轻轻的鼾声(其实是呼吸较粗重的声音)。之后,一位伙伴分享她此前的感受,她说: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我好象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一个就是我们所置身的世界,有地毯,有这些树,还有她的鼾声;另一个是非常宁静,非常光明的世界。这两个世界截然不同,但他们又相互影响。比如说,正因为这个世界有这样的鼾声,另一个世界就更显得无比宁静。
她还分享说,与两个世界的感受相匹配,她感觉到有两个自己,一个安稳地盘腿坐着,另一个则头轻轻向后仰。有时,她会用意念控制后仰的程度。——我对她说,你可以体验这种“控制”,但是不控制(“万物作焉而不辞”)会有更深入的体验。
有位外地的朋友希望加入这个体验团体,愿意交费取得成员资格。她无法到杭州参加团体活动,但她可以在活动的同一时间在家里习练冥想。
这种事情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实在匪夷所思。但我认为这对她本人来说是有益的。虽然一个人在家里也可以练习冥想,也可以在我的博客或心理论坛上读到《心解》,但是否交费,是否取得团体成员资格,效果仍然是不同的。
吸收远程的团体成员,对我本人来说,在技术上没有问题。但起初我担心润本会有顾虑。但润本的技术总监毫不犹豫地确认技术上的可行性,这令我感到意外。之后,我跟润本的投资人谈这件事,我说多数人没法理解这件事的可操作性,因此这样做可能给润本的形象带来某种负面效应,但是她说不理解是不理解的人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于是我给远程的伙伴设立了一个专门的位置(空椅技术)。
我非常感谢润本对此的理解和支持。如果一定要用什么理论来解释这种做法的原理,我想最容易说明问题的就是荣格的“共时性理论”。共时感应是可以观察到的现象,但在条件具备时,也可以有意为之。
另外,有伙伴说一位孕妇想参加团体,但她无法盘腿坐。我说,她可以躺在沙发上。我认为孕妇参加团体,除了她本人受益,对胎儿也会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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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嘉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