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原文：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甫居。夫唯甫居，是以不去。
直解：天下的人都知道美的东西是美的，这样丑就产生了；都知道善的东西是善的，这样恶也就形成了。
所以，有和无是互相创造的，难与易是相对形成的；长与短相比较而存在，高与下有互相发展的趋势；声音和回响相互作用，前面与后面相互跟随。
因此，圣人做自然而然的事情，不刻意追求，也不用言语的方式实行教化。万物出现、兴起的时候不拒绝、不干预，创造了却不占有，发挥作用却不依赖这种作用的发挥，做事有了成就也不把成就据为己有。正因为不把成就据为己有，这些成就因此不会离开他。
心解：天下人都知道心理健康是怎么回事，这样就有了心理疾病；都知道追求心理健康是好的，就有了不追求心理健康的人。
所有事情都是相对的：有病与没病，病的难治与易治，人的长处与短处，心理健康水平的高与低，说话的人与附和他、应答他的人，走在前面的人与跟在后面的人。所有这些都相比较而存在，并且互相转化。
所以那些超越了心理健康与不健康的人，他们做事的时候完全顺应自然，不非要做什么事，也不非要把事情做成什么样子；他们对别人的影响，主要也不是通过言语的教导来完成，而是靠身体力行，靠用心关照。所有的事情在他身边发生的时候，他不会拒绝，不会试图让它不发生；他做出了什么事情，不会把这些事情当成自己的一部分（把事与己分开）；他能够去做他力所能及的事情，但他不会在内心依赖他的作为（把自己的行为与自己分开）；他做成功了，却不会把成功据为己有。正因为他不把成功据为己有，所以他所获得的成功不会离开他。
在心理咨询上的运用如果大家都知道什么样的心理咨询师是优秀的，那么平庸的心理咨询师也就多起来；如果都知道什么是成功的心理咨询，那么你也必然会遭遇很多失败的、无效的咨询。
所以在心理咨询当中，有个案与无个案，个案难处理与容易处理，疗程的长与短，咨询水平的高与低，咨询中的讲述与应答，咨询过程中咨询师走在求助者之前或之后，这些都是相对的，并且常常是互相转化的。
因此一个优秀的心理咨询师，他在咨询室里经常表现得无所作为，（不会一会儿要求求助者这样，一会儿又要求求助者那样）；也不以言语教导求助者，（而是以非言语方式感应求助者的内心世界，并做出共情性反应）。当求助者的各种想法和情绪呈现的时候，他不会拒绝，不会说“你怎么能这样”；当咨询师自己的各种想法和情绪呈现的时候，他也不会拒绝，不会跟自己说“我不能（不应该）这样”——甚至在心里也不会这样想。他会完全地接纳求助者和自己的任何心理呈现，他只是以领会的态度说：“哦，原来是这样。”他协助求助者生成自我修复的能力，但不会剥削这种能力；他为求助者做他能做的事，但不借此满足自己的任何需要；当咨询产生效能的时候，他不会说这是我的功劳，他把这个看成是求助者自我探索、自我努力的结果。但是，正因为他不把咨询的效能当成是自己的东西，咨询的效能才是可靠的，才不会丧失。
讨论、冥想与分享：受唯物辩证法的熏陶，大家对于对立面的同一这样的观念比较容易理解。美丑、善恶、有无、难易、长短、高下、前后，全都相比较而存在，并在一定条件下互相转化。
这一章承上一章的“无名”与“有名”、“常有”与“常无”的描述，引申出其他对立的范畴，揭示了对立统一律。并指出在这一规律的指导下，圣人是如何处事的。
但在观念上了解，和在体验中领悟仍然有很大的区别。比如在冥想状态中，观察自己的思想和情绪，了解一个“念头”，一种“感受”的有与无，无中生有，有去即无——这样一种体验，和理性的思辩，有着很大的不同。如何不同，是无法用言语确切传递的，非要自己亲力亲为才可以了解。
关于“圣人”：在团体活动中，大家分享了对“圣人”这一概念的理解。总括地说，圣人可以把他看成是“具有很高的智慧与很高的德行的人”，因此他没有对社会人生的困惑，能够顺应自然地做事，并且富有远见。
大家也都认为，在自己的身边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可是，如果不把“圣人”当成某一个特定的人，如孔子，而是当成一种人格特质，那么，我们可以在很多人身上，甚至很多时候在自己身上看到这种特质。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也可以把圣人人格当成是“理想自我”，从而使之在与“真实自我”的对比中，形成强大的心理动力。那么，学习和体验老子关于圣人的描述，就可以使我们丰富“理想自我”的诸多特质，并且在生命实践中形成倾向于这些特质的态度取向。
一位伙伴把“理想自我”区分为“目标”（这样的一个人）和“规范”（这样的人在此时此地对于此人此事会这样做），这是一个很棒的区分。这样“真实自我”在当下即可有所遵循，为个人成长设立了切实的台阶。
如果我们充分接纳“真实的自我”和“理想的自我”，我们就会跟自己说，圣人面对这样的事情会这样，例如“（万物作焉而）不辞”，但我现在做不到这样，我接受自己的做不到，我也知道能做到是好的，因此我会利用自己的资源与力量向这个方向发展。这样的方向感既不会使我们的生命感到空虚，也不会令我们背上过于沉重的包袱。
在我看来，圣人是超越了心理的健康与不健康的人。按照培训教材上的心理健康标准，孔子可以算是健康的了；但道济无疑是精神病人，所以被称作“济颠”。他不但有幻视、幻听，说他有妄想的症状也不患无辞，他在自己单位跟领导和同事的关系搞不好，在社会上也受到很多人的嫌恶，如果他的法定监护人把他送到精神病院，那是非住院不可的了。但他却可以称得上是一位圣人。
但是如果我们不忙着“玄之又玄”，那么，我们也可以把圣人理解为“心理高度健康的人”，就是马斯洛说的“自我实现的人”。这样，我们在讨论“心理健康的标准”时，就可以把老子对于圣人的描述悬为参考。而这样的描述，以《道德经》中比比皆是。
关于“无为之事”：说到老子，必说到他的“无为”观。对于“无为”的最大误解莫过于把它说成是“什么都不做”。其实既然有“生而不有”的生、“为而不恃”的为、“功成而甫居”的功，圣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又如何成为圣人？
在团体中，我问大家一个很低级的问题，“圣人处无为之事”，他吃不吃饭，喝不喝水？如果他是“人”，他当然也要吃饭，也要喝水，也要做人为使自己活下来必须要做的一切事。“无为之事”究竟都是哪些事？这不是可以妄加揣度的，看看《济公传》就可以理解我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圣人的智慧与远见，保证了他确实了解自己的使命，做那些必须由他去做的事情。但是我们从心理的层面上说，“处无为之事”就是自然地做事，它的反面就是“勉强地做事”。
自然地做事，就是不刻意非要做什么，也不刻意非不做什么；不刻意非要怎么做，也不刻意非不怎么做；不刻意非要某种结果，也不刻意非不要某种结果。他有高度的接纳力，圆融而自在。
这样的人可能会紧张，会担心，会焦虑，会发愁，会……；但多半不会因此生病。
关于“不言之教”：这里有两个基本内涵：第一是有教，不是无教；第二是教而不言。从第一点我们可以看出，老子并非象许多人所批评的那样不承担社会责任。从第二点我们可以看出，老子重视身教，而从学的角度看，他看重的是身心合一的领悟，而非仅仅是意识层面、思维水平上的理解。
包括我自己在内，对于“被教”总是有抵触，甚至反感，这不是教的问题，而是过度依赖言教的问题。因为对于“教”的这种敏感与反感，我用“发挥影响力”来解释这里的“教”。
现在，我们国家的教育，从家庭教育到学校教育，之所以为人所诟病，是因为“只剩下言教了”。受教育者之所以不能因教而化，是因为他们只是被用言语“灌输”，并且他们听到的“言教”与他们看到的“身教”是不一致的。
不言之教的含义，除了身教之外，应该还包括“用心的关照”，比如在心理咨询中的共情。在咨询室里，即便双方都不说话，但如果咨询关系处于高度共情状态，咨询效果仍然能够出现，这就是“不言之教”。
关于“万物作焉而不辞”：人生活在两个世界的边缘，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交互作用当中：一个是外部世界，一个是内部世界。
对于外部世界，“万物作焉而不辞”意味着无论你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什么变化，你都不拒绝，都能接受，能够承担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
而对于内部世界，“万物”的“物”，就变成想法、感受、体验等等，最典型的物就是我们心中的“念头”。无论任何念头出现都不拒绝，都能接受，能够承认那是自我的一部分。在冥想训练中，对于这一部分，我们是可以通过练习来改善的。
经验证明，一个人在内部世界能做到什么程度，他在与外部世界的沟通与交流中，通常也容易做到这样的程度。
了解个中真意的人，在观照自己的内部世界时，默念“万物作焉而不辞”，可以引导自己的心境由“躁”而“静”。“静为躁君。”
团体冥想小记：一位伙伴分享，她在冥想中想“圣人处无为之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有在社会寄予他个人的期望被他实现以后，才有可能做到。她的基于个人经验的阐述，与马斯洛的需要层次论的观点具有某种一致性。
但是她报告说，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她就离开了她自己喜欢的那种内心安静、平和的状态。我告诉她，这跟她想的对错没有关系，是因为在想的过程中意识与思维高度活跃，这样她就从较深的冥想状态中出来了。
“没有做到‘万物作焉而不辞’。”我笑着说。任何逻辑过程的介入，都是对“心念自然呈现”的一种干预。不是说这种干预是不允许，恰恰相反，在冥想状态下的思维会非常有效率。问题在于你想要的是什么：想要想清楚一个问题，还是想要享受清静而观的乐趣？
团体活动结束之后，一位伙伴自然在盘腿而坐的姿势中，把上半身和头向前伏到地毯上，并把两臂两手向前伸展，拉平。旁边一位很羡慕她。我猜她是练形体瑜珈的，果然是这样。她说练瑜珈的时候练半天也练不到这个程度，还是在这里放松坐上一个多小时的效果好。我说是这样，因为你的心放下了，你的身体也就容易放下。
另外，团体伙伴在冥想中看到的一些表象，我不认为自己能够在这里清晰地加以转述，就不写了。 |
| 文/嘉麒 |
